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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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憫攥緊手,他倉促地站起身又要走,放話說:“我不需要,我也輪不到你來教訓。”
孟青盯著他一步一步走遠,語速飛快地說:“我也不想教訓你,可我看你做事,心裡越來越害怕我沒因你獲利,反倒因為你做錯事說錯話獲罪。你在杜家、在書院怎麼折騰,影響都不大,但一旦走上朝堂,你要是犯事了,整個杜家甚至整個杜家灣的人都受你連累,九族的人因你掉腦袋。”
杜憫聽到這話,腦子裡轟的一聲炸了,炸得他心慌害怕,他不由自主地停下步子。
“你不要心懷僥倖,覺得老天偏愛你,不會讓你犯下這種事。可事實就是我因為你受顧無夏的遷怒,而且你還沒能力解決。”孟青翻舊帳。
“你要是覺得我說的有幾分道理,你就坐回來。”她給他個臺階下。
杜憫猶豫片刻,他折返回去。
孟青觀他神色,她說幾句緩和的話:“孔聖人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你一個以書為經的書生,跟孔聖人相比差遠了,受我教導不丟人。”
杜憫下意識面露不屑。
孟青“嘖”一聲,“士農工商,商在最末,你爹孃瞧不起我我能理解,商人用腦子用手藝賺錢,要比農人種地輕省,但賺的錢又比農人多,所以他們嫉妒行商的人,又有朝廷律法撐腰,他們能明目張膽地鄙視商戶。可你看不起我們什麼?你一不種地二不賺錢三沒受商人欺騙,你為什麼看不起商人?只是因為朝廷政令?”
“商人狡猾,他們不事生產卻能謀利,如果朝廷不打壓,百姓都去經商了,誰來種地。”杜憫心裡亂糟糟的,說話說得牛頭不對馬嘴。
“噢,你只是因為朝廷政令才看不起商人?我看不像,你恐怕跟你爹孃一樣,受了我給的好處卻不想承情,發現不佔理又說不過我,就選擇用我的出身貶低我,從而不聽我的話,獲得面子上的好看。”
杜憫瞪她,他厭惡地說:“不要把我跟他們歸為一類。”
“你厭惡他們的為人,可惜你長成跟他們一樣的人。”孟青不懼,她挑明瞭說,“你瞧不起你二哥,可他在這方面比你強得多,他不會讓自己變成他討厭的樣子,你沒發現他身上沒有你爹孃的影子?”
杜憫急了,他氣紅了臉,騰的一下站起來,想反駁卻又無法反駁。
“你爹孃一直供著你寵著你,他們可能壓根沒教過你做人的道理,二嫂今天教教你。你引以為傲的才華只能讓你在書院拔得頭籌,等你走上朝堂,朝堂上站的個個是人中龍鳳,大家都身懷才學,你走進去壓根顯不出你,你就是一個小蝦米,一不注意就被大魚吞了。”孟青說得口乾舌燥,她端起一碗茶水喝幾口,氣定神閒地說:“你也喝。”
“我不渴。”杜憫拒絕,他思索著她的話,再不想承認,他也清楚她說的對。
他如受了打擊一樣,腿一軟跌了下去。
“三弟,眼光放高一點,你想進士及第、你想加官進爵,你的目光就該放在皇城裡的朝堂上,跟你競爭的是大唐國土上的每一個學子,而非單單是吳縣的顧無夏和史正禮。”孟青拿她上一世上學的經驗規勸他。
杜憫終於肯低頭,“你說的對。”
“你能聽進去,我這一番口舌就沒浪費,我也不用憂心要不要跟你二哥和離了。”孟青嘆氣。
杜憫驚訝地看著她,“你這麼擔心?”
“不得不擔心,可能你會記恨我,但我覺得比起掉腦袋這不算什麼,你真的是我見過的人裡品行最惡劣的一個。”孟青看杜憫平靜下來了,她才敢說這句話。
杜憫心裡難堪極了,好比他真誠地對待爹孃,他們卻暗地裡對他待價而沽,他真心敬重孟青這個嫂子,可她心裡對他卻滿是各種不滿。
但杜憫心裡卻無法對她生出恨意,大概就如她說的,她從一開始就對他懷有算計和目的,他也清楚,心裡對她沒多少期待。
孟青抱著孩子起身,望舟聽他們說話都聽睡了,她把他放回床上,開箱把屬於杜憫的那一份錢都拿出去。
“給,還有七貫八百文,你都拿走吧。”她把一大包錢遞給他。
杜憫這會兒又不好意思拿了,他遲疑道:“我只拿走五百文,剩下的還放你這兒吧。”
“你自己保管吧。”孟青不接手了。
杜憫心裡一慌,“二嫂,你還管我嗎?”
孟青這下是真疑惑了,“你讓我管你?”
“你今天跟我說的話,以前沒人教過我。”杜憫攥住裝錢的包袱,他強忍羞恥,說:“你說的對,你對我沒壞心,就算利用我,也是希望我往上走的,我希望你能時不時地提點我。”
“你不是瞧不起我?”孟青得意地揚著嗓子問。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杜憫拿她的話回答她。
孟青又坐下,她長吁一口氣,欣慰地說:“謝天謝地,你還能聽進我的話,我聽你二哥說許博士也訓誡過你,可你壓根沒聽進去。”
杜憫心情煩亂地嘆氣,他端起茶碗喝幾口水,苦澀的茶水入喉,他腦子清明瞭些。
“二嫂,我想一個人坐一會兒。”他說。
孟青請他自便,她去灶房淘米,打算先把米粥煮上。
火剛燒起來,望舟睡醒了,孟青聽到哭聲趕忙跑去臥房,“來了來了,娘來了。”
杜憫循聲望去,目光穿過過道,他看見孟青抱著望舟走到一棵樹下把尿,她這會兒全然成為一個母親,身上絲毫不見她教訓他時的厲色。
他扭過頭,回想孟青的話,再思及杜黎為望舟打他,他心想望舟一定會長成一個很好的人。
有擔當。
正直。
會做人會做事。
會長成一個自己喜歡的樣子。
也會成為孟青引以為傲的兒子。
瑞光寺的敲鐘聲傳來,孟青聽著鐘聲,又看看坐在外院低頭思索的人,她走出去說:“三弟,修心先修身,做事先做人,你日後沒課的時候多去寺裡聽聽經吧,你太浮躁太功利了,先沉澱沉澱,學會如何做個人,至少表面上要是個好人。”
“你常去寺裡聽經,你這些為人處世的道理都是在寺裡學的?”杜憫抬起頭問。
“我小時候經常去寺裡跟小沙彌們一起做功課,是聽過不少經文。至於道理,大概是自小跟人打交道,見的人多了,心竅早開,識人心會反省。”孟青說。
“可我經常走出州府學,我擔心顧無夏還會安排下人攔路揍我。”杜憫袒露憂慮,“二嫂,不瞞你說,我今天來找你都是猶豫了兩天才敢過來。”
“揍你你挨著,他總不能打死你,打不死你你該做什麼還做什麼。”見杜憫震驚地望著她,孟青笑,“你有沒有想過,他這口氣不出,以後你考鄉試的時候他肯定會給你使絆子。你有沒有考慮過以後的事,以後你科舉誰給你做保?你做事太絕,做人太陰,瞭解你的人都防備你,誰肯給你做保?萬一你不知天高地厚地惹出事,做保的人也受連累。”
杜憫想過,但他無計可施,只能勸自己走一步算一步。
“你捱打的事肯定會傳出去,讓人家幸災樂禍一陣子,大夥兒看了你的笑話,看你毫無反擊之力,對你的防範也會慢慢鬆懈。”孟青一個商戶女,她在這方面幫不了他,只能勸他再施苦肉計。
“我考慮考慮。”杜憫說。
“顧家也要面子,頂多揍你三五次,次數多了,風聲就要變成他們欺壓你一個窮學子。何況陳員外明面上還護著你,他們也要顧忌陳員外的面子,不會把你打得缺胳膊斷腿。”孟青繼續說。
杜憫再次覺得她分析的對,“行,我聽你的。”
“我今天的話你都要聽進去,你不發達則已,一發達,你九族的腦袋都掛在你身上,以後說話做事多思量。”孟青再次叮囑,她提醒說:“我只原諒你這一次,也只教你這一次,望你多思量早悔過。”
“我記下了。”杜憫聞到炊煙的味道,他起身說:“二嫂,你忙,我回書院。”
孟青也不留他吃飯,她送他出門。
走到門口,杜憫突然轉過身衝她俯身一拜,說:“二嫂不僅是我二哥的貴人,也是我的貴人。”
說罷,杜憫不等她反應過來,他起身跑了。
第39章 是我小人之心
望著杜憫的身影消失, 孟青緩緩出一口長氣,胸腔裡懸著的心也隨即落地,她再一次慶幸杜憫跟他爹孃鬧翻了, 否則這次他如何都不會聽她的勸告。
“姐。”孟春小跑回來, “我看見杜憫走了, 他道歉了嗎?”
“你一直守在外面?”孟青轉身回院。
孟春跟進去,他笑著說:“我這不是好奇嘛, 他怎麼跟你說的?你訓斥他了嗎?你們說什麼說了這麼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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