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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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青把望舟遞給他,她去灶房添柴燒火,嘴上敷衍地回答:“訓了,他也道歉了,其他的就不告訴你了。我要表揚一下你,非常有眼力見地把娘喊走了。”
孟春對這個回答不是很滿意, 他嘀咕說:“這樣的人就算當上官了也不會是個好官……以後我們望舟當個好官, 望舟, 你當不當好官?我有個當大官的外甥。”
望舟拍手啊啊叫。
“姐,你看,望舟答應了。”孟春舉起望舟,“快,喊舅舅!”
孟青坐在灶膛前笑著搖頭,這舅甥倆又瘋起來了。
孟春鬧夠了, 他氣喘吁吁地抱著大胖外甥進來,說:“下午我跟你說的那單生意, 你猜他們是哪家的。”
“我猜不到, 不過估計跟陳員外有點交情,想來是在陳家的葬禮上見過紙紮明器。”孟青說。
“猜錯了,是州府學許博士的好友。對方聽許博士聊過紙紮明器, 今天去瑞光寺聽經會,下山的時候順路去紙紮店看看。”孟春說。
“這人住在哪裡?”孟青問。
“通圜坊,大市附近。”
“是商賈?”孟青詫異,通圜坊是商賈聚集地。
“應該是,我觀這兩個人是體面人,氣場不小,但穿著黑色的葛布衣裳。”孟春說。葛布比絹布貴,又不受律法禁止,很多有錢的商人不能穿絹會選擇穿葛,權貴官員為避免被誤認,會避開穿葛布,這已經成為世人的通識。
“許博士都願意跟商賈交友,杜憫還瞧不起商戶,裝模作樣。”孟青忍不住嗤一聲。
“他還瞧不起我們,孰不知我們還瞧不起他呢,勢利眼一個。”孟春不忿。
“算了算了,不提他了,換個話題。”孟青不想讓自己的態度影響到孟春,她及時中止,說:“明天去買罐桐油,再買罐生漆,看這兩種哪種防水的效果更好。”
孟春應好。
“墨汁染紙遇水就掉色,不知道換成染房裡的染料會不會好一點。”孟青盯著灶膛裡的火焰出神,她喃喃道:“關鍵是我們還不認識開染房的商人,到哪兒去討一瓦罐黑色的染料?我得去錦繡坊轉轉,看能不能遇到打過交道的人,說不準以前來紙馬店買紙錢的香客裡就有做絲織的布商。”
“行,讓娘陪你一起去,我們分頭行動。”孟春的興頭頗足。
“飯做好了嗎?”孟母和孟父回來了。
望舟聽到熟悉的聲音高興得彈腿,孟春順勢把他塞出去。
“我姐只煮了粥,我去茶寮一趟,買幾個小菜帶回來。”孟春鑽進屋裡去拿錢。
孟父抱著望舟跟進去,說:“多拿半吊錢,你順路去酒館一趟,給我沽一罐清酒。”
孟春動作一頓,他伸手討錢:“酒錢給我。”
“我沒有,我的錢都被你娘拿著。你腰包那麼鼓,還缺半吊錢?好兒子,這罐酒你請。”孟父為白得一罐酒,什麼話都肯說。
孟春被他肉麻得渾身起雞皮疙瘩,他梗著脖子粗著嗓門嚷嚷:“行行行,你好好說話,忒惡心。”
孟母在外面笑,“老賴皮,你兒子的錢你也好意思算計。”
孟父笑笑不作聲。
孟春尋到空酒罐,他出來問:“娘,你喝米酒嗎?我給你沽一罐米酒。”
“呦!也請我呀?行,給我沽一罐,明早我給你們煮一罐米酒蛋花湯。”孟母笑得見牙不見眼。
孟春提著酒罐跑出去,等他回來已經是小半個時辰之後了,米粥已經盛起來等待晾涼,小菜也炒了兩個,就等他回來開飯。
“清酒五斤,米酒六斤,姐,我給你買了一罐薛記的青梅露。”除了望舟,孟春給家裡每個人都花了錢。
“巧了,我這幾天一直想喝青梅露,你怎麼知道的?我跟你說過?”孟青熱情地給出回應。
孟春坐下吃飯,他得意地說:“我猜的。”
“今天這單生意你倆有想法嗎?”孟父插話,“我下午琢磨了,想要紙紮防水,無非是刷桐油或是生漆,生漆難燒,桐油易燃,你倆要多注意這個方面。紙紮要防水也要防火,可別在搬運明器的時候跟衣料摩擦起火了,也不能明器投在火裡燒不著。”
“曉得了。”孟青點頭,“娘,你明天陪我去錦繡坊轉轉,看能不能討一罐染黑布的染料,花錢買也行。”
孟母點頭,“那讓你爹一個人去看店。”
*
第二天,孟春出發去大市買桐油和生漆,孟青和孟母帶著望舟去錦繡坊,母女倆沒有坐船,一路慢慢走著去。
“這兒有家醫館,娘,你進去讓大夫把個脈看看。”孟青繞了兩條巷子,引著孟母來到仁風坊附近的一家醫館。
“把脈?我又沒病,看什麼大夫。”孟母疑惑。
孟青沒解釋,她直接抱著望舟走過去,孟母只能跟上。
一進門,一個藥童迎上來問:“誰要看大夫?哪裡不舒服?”
“有沒有擅長看女人病的大夫?”孟青問。
“有。”藥童領她進一間垂著竹簾的屋子,裡面坐著一個面色紅潤的老大夫。
“你看病?哪裡不舒服?”老大夫問。
“是我娘,她今年才四十一歲就幹腰了,會不會太早了?要不要調理一下?她情緒起伏也大,昨天為一點小事掉眼淚,以前從沒有過。”孟青對女人月事不羞恥,她代孟母回答。
孟母見狀,她只能上前坐下,伸出手讓大夫把脈,她解釋說:“我一個月前把過脈,我擔心是懷上了,大夫說沒有,應該是到幹腰的年紀了。”
老大夫點頭,他摸著脈問:“多久沒來月事了?”
“三個月。”
“不是有孕。”老大夫說。
孟母鬆口氣,她玩笑說:“我都抱外孫了,再懷個小的要丟死人。”
“每到子時,你是不是會醒?出汗還多,心裡發慌,嘴發乾,再入睡要醞釀好久。”老大夫問。
“對對對。”孟母點頭,“我夜裡睡覺很容易醒,再睡就睡不著了。”
“是到幹腰的年紀了。”老大夫松開手,他看向孟青,問:“我給你娘開幾副藥吃一陣子?藥有點貴。”
“沒事,你開藥方,我帶錢了。”孟青說,“她才四十出頭,這麼早就幹腰了?”
“不算早。”老大夫起筆寫藥方。
“我喝完藥是不是就能睡完整的覺了?”孟母探頭問。
老大夫揭下墨跡未乾的紙遞過去,說:“你這個症狀要持續好幾年,少則兩年,多則七年,一旦症狀嚴重了,你就抓幾副藥喝半個月。”
孟青讓孟母出去抓藥,等她走了,她坐過去問:“大夫,幹腰太早會不會影響壽命?”
她這兩天意識到古人的壽命更短,這個古人包括她的家人和她自己。
“壽命長短跟這個關係不大,只是要比旁人老得快一些。”
孟青聽了心裡並不鬆快,大夫的這個態度只能說明婦人在這個年紀絕經是常態,這意味著這時的婦人絕經的年齡要比後世早近十年。可能因為命短,所以絕經早。
又來患者了,孟青不耽誤大夫的時間,她抱著孩子出去交錢。
走出醫館的門,孟母嘀咕說:“十副藥就要二貫,熬出來是銅水啊?以後不來這個醫館了,要價太狠。”
“一副藥一個紙人,你一天多做一個紙人賣就有買藥的錢了。”孟青勸,“家裡又不缺錢,你捨得吃喝捨不得花錢調養身子?”
孟母瞥她一眼,她心裡甜滋滋的,難怪這丫頭要繞遠路往這邊走。
“等望舟再大一點,你再生個姑娘,還是女兒貼心。”她說。
孟青點頭。
繞過仁風坊,過三座橋,穿過一條小巷就來到綢緞行,綢緞行緊挨著錦繡坊,穿過錦繡坊往坊尾走,靠近河的地方分佈著染布坊。這裡的渡口舫船如織,有外地商人來進貨,更多的是來賣絹布和蠶絲的農戶。
“我想起來一個事,今年要買幾斤絲綿給你大伯做兩身僧袍,也要給望舟做幾身。”孟母看見賣蠶絲的農戶,她想起這個事,今年做的冬衣多,要早早準備起來。
孟青低頭看望舟一眼,說:“養他一個小孩還挺費錢,天熱的時候穿葛布衣裳,天冷了穿絲綿冬衣。這要是靠種田,哪裡養得起。”
“窮有窮的養法,富有富的養法,你跟你小弟小時候哪裡穿過絲綿冬衣,一件蘆花襖穿一冬,也給養大了。現在回過頭想想,那時候是真苦。”孟母感嘆,她趁機囑咐:“所以啊,你可千萬不能回去種莊稼,不賺錢不說,攢下來的辛苦錢還捨不得用。為養孩子,當爹孃的要摳摳搜搜過一輩子,不值得。”
話落,孟母看見一個熟面孔,她指著一艘大船,說:“那個穿白長袍的商人就是昨天去店裡要定做防水防潮紙紮的客人,他是不是綢緞商?手上有染布坊吧?我去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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