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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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上這個也能當場燒,我爹死得早,吃了一輩子的苦,沒享過我的福,我如今缺幾貫錢不會餓肚子,多幾貫錢也發不了財,給他燒過去好了,不賣了。”另一個買過五捆紙錢兩個香燭的男人說。
另外兩個男人沒吭聲。
“今天當場燒兩匹。”孟父說,他把紙馬換一下,換兩匹做工最好的紙馬當場燒。
孟青拿出毛筆、黃表紙和墨汁給杜憫,杜憫說:“二位大哥,來我這裡,我要寫表文了。”
王布商和李布商走到孟父身邊,王布商指著河上的幾艘烏篷船,問:“你家少東家在做什麼?發紙錢?”
“是,五匹紙馬有點少,我們又帶來四筐紙錢,不忌諱這東西的人都能領一捆。”孟父說。
“你們都是厚道人。”王布商說。
“不敢當。”孟父擺手,“勞民一遭,耽誤大夥兒的事,不好讓人家空手離開。”
王布商思索著這個計策不錯,今日這事是他四十多年來見過的最省錢且最能擴大名聲的舉措,不僅讓孟家紙馬店家喻戶曉,還積攢了好名聲。
“你們店裡的紙紮明器,只要是你們能做出來的,我都定一份,都要防水防潮的,今年臘月初我來取貨。”王布商說。
“我也一樣。”李布商說。
“行,回頭我定下單子給你們送去,要是有缺的少的,你們儘管提出來。”孟父說。
“可以,我收到單子之後取定金給你們。”王布商跟他約定。
“我冒犯問一句,你們是要把先人的墳遷去北邙山?”孟父問。
王布商頷首,“古話有云生在蘇杭,葬於北邙。北邙山風水好,前朝許多王侯將相都葬在北邙山,我把祖先先遷過去,等我亡後也棺落北邙。”
孟父有些不理解,他這半輩子一直在吳縣打轉,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杜家灣,他不理解為了風水要把祖墳遷去千里之外的地方。
“風水真有那麼好?”他問。
王布商笑笑,“安葬王侯將相之地,風水差不了。我所求不大,只盼後代能改換戶籍,活一輩子,生不能著色,活不能坐轎,只有死後抬棺安葬的時候才能享受一次被抬起來的滋味,著實遺憾。孟兄弟,你今天可能不理解我,過個幾年,你錢財多了,到腰纏萬貫的時候,你就明白了。銅板堆在家裡只能閒著,綢緞擺在家裡只能看著,你置不了田產,穿不了錦繡,出門不能騎馬乘轎,就連房屋都有制式規定,憋屈啊。”
孟父頷首,“我要是有腰纏萬貫的一日,我死後跟你葬一座山頭。”
王布商放聲大笑,他拍拍孟父的肩,“行,我等著。”
“爹。”孟青喊一聲,“表文寫好了。”
“你去忙吧。”王布商說。
孟父看向河面,贈紙錢的烏篷船都回來了,他跟孟春揚一下手,孟春把筐底餘下的紙錢都拿出來,在岸上尋個背風的地方點火。
五捆紙錢全部散開堆上去,濃煙過後,金黃的火舌躥起半人高,兩個扛著紙馬拿著表文的男人走過去。
“過路的先人們避避啊,接下來燒下去的明器是有主的,不要搶。”孟父高喝一聲。
一篇表文焚為灰燼,黃銅紙馬先懸空投在火堆上,火舌舔舐馬頭,一陣黑煙過後,最表層的牛膠融化,黃銅紙馬陡起大火,火苗從馬嘴內部開始焚燒,沿著頸部躥進馬腹。大火焚燒,稻杆和竹條坍塌下去,但堅固的“馬皮”還支撐著,竟如一個馬形琉璃燈籠。
牛膠在融化,孟青追求的晶瑩剔透的琥珀紙馬出現了,桐油紙一層一層焚為灰燼,黑色的紙屑在琥珀內部肆意飛揚。
畫舫上的人陸續站了起來,所有人走到畫舫靠岸的一側,滿眼驚歎地望著岸上的一幕,這一幕太驚豔了。
岸上的人齊齊圍過來,有人被擠掉河裡,又大罵著爬上岸。
“主子。”陳管家急匆匆闖進屋,他推開窗,說:“主子,你快來看,火燒琉璃。”
陳員外慢了一步,黃銅紙馬最後一層“馬皮”被灼穿,被禁錮的火苗飆了出來。
畫舫上響起掌聲,岸上的人落後一步,也跟著鼓掌。
“快,燒另一匹紙馬。”孟父招手。
黑金紙馬因“馬皮”是厚厚的黑色,映出來的火苗光亮弱了許多,火舌舔舐“馬皮”,金光在內部若隱若現,如一顆內部有火彩的黑珍珠。然而有黃銅紙馬珠玉在前,這個有些不夠看。
“孟兄弟,我忘記一件事,紙馬要黃銅紙馬,儘可能做大一點。”王布商喊。
“我的也是。”李布商附和。
“老爺,我們也定兩匹黃銅紙馬,過年祭祖的時候燒給祖先。”謝夫人拽著謝夫子的衣裳催促,這可太好看了。
“對對對,祭祖的時候燒,人家祖宗有的,我的祖宗也要有。”一個很是富態的鄉紳說,“我要兩、不,我要五匹黃銅紙馬。”
二樓,顧父面露難言之色,他瞥顧無夏一眼,顧無夏心領神會:“我們也要定做黃銅紙馬?”
顧父想說不,但又心癢。
“孟大姑娘主動邀請我們過來,想必是欲圖化干戈為玉帛。”顧無冬開口,“我們今日來了,空手離開不好看。”
“那就照顧照顧他們的生意。”顧父順著臺階下。
顧無冬下樓,就見一樓已經排上長隊,杜憫和孟青各執一支筆在登記名單。
“貴人,要買這匹黃銅紙馬嗎?”棗花嬸走到顧無冬面前問。
“花嫂,你下去賣。”孟母請走她,她心想這人真不講究,跟主家搶起生意了。
棗花嬸一下畫舫就被人攔住了,一個男人問:“大嬸,這匹紙馬我買了,三貫錢。”
“三貫錢?你怎麼不去搶?最低六貫錢。”棗花嬸尖聲說。
“有六貫錢,我找東家買新的不成?你這匹紙馬在河裡飄半天了,被好多人摸過。”
“畫舫上等著買黃銅紙馬的人排起隊了,你不急用你也去排隊,看什麼時候輪得到你。”棗花嬸很有心眼地說,“最低六貫錢,你當場付錢,當場把黃銅紙馬搬走。”
男人朝畫舫上看,他咬咬牙,說:“行,六貫就六貫,你隨我來。”
“要走了,畫舫要走了,今天的熱鬧結束了。”岸上的看客意猶未盡地說。
餘東家趕在畫舫離岸前從船上跳下來,他兩個兒子緊隨其後,他們父子三人穿過人群回米行。
“爹,我去孟家紙馬店拜師學藝如何?他們今天一天能有一二百貫的生意,忒賺錢。”餘老二人是在岸上了,心思還在畫舫上,他神思亢奮,蠢蠢欲動道:“我去學手藝,出師了去嘉興縣開個紙馬店。”
“餘記米行容不下你?”餘東家瞥他一眼,說:“孟家紙馬店在吳縣開十幾年了才有今年一天一二百貫的生意,你想隨便換個地方就能賺錢?你是有靠山還是有人脈?”
“今天下單的人都是非富即貴,最窮的應該是崇文書院的那批人,你連崇文書院的學子都攀不上,指望誰買你的紙紮明器?窮苦老百姓?今天岸上的人為搶一捆紙錢有打起來的,有掉河裡的,他們能照顧你多少生意?”餘老大問。
餘東家點頭,“別眼紅了,你們兄弟倆一個打理磨米坊,一個打理米鋪,累是累了點,利也薄一點,但一年能賺不少錢。”
跟餘老二有同樣心思的還有不少人,畫舫離開後,閭門渡口的看客還沒散,一些人心裡躁動著要去孟家紙馬店拜師學藝。
茶寮後的民房裡,幾個男人圍著一匹黃銅紙馬,他們剪開紙馬外層厚厚的紙皮。
“裡面是稻草……綁這麼緊?拿剪子剪。”紙皮通通剝下來,稻草也拆了一堆,餘下一個竹條捆綁而成的骨架。
“把竹條拿來,我們對照著這個東西扎骨架,我就不信了,全吳縣只有他孟家人會做紙紮。”一個瘦臉男人滿臉的不服氣。
要是孟父在此,就能認出這人就是最初要拿二十貫錢讓孟父儘快教會他做紙紮明器的男人。
半個時辰後,男人拎起板凳把地上四不像的竹圈砸得稀巴爛。
*
吳門渡口。
畫舫靠岸,船上的客人依次下船離開,在客人離開後,孟父、孟母和孟春一行人也從畫舫上下來。
孟青留在最後,她拿兩貫錢遞給杜憫,交代說:“你送陳員外和陳管家回仁風坊,這是租船的費用,你下船的時候交給船家。”
杜憫點頭,“多謝二嫂。”
孟青擺手,“不謝,你好我也好。”
杜憫笑了,“你們晚上別做飯,我知道一家食肆的飯菜滋味好,晚上我請你們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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