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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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舫上的人不由自主地走到船邊探頭往下看。
“難怪叫黑金紙馬,這匹黑的沾了水,在太陽下亮得發光,真像黑色的金子。”一位鄉紳開口點評。
五匹紙馬的繩索皆系在船尾,烏篷船先開動,兩個船伕同時撥槳,小船迅速遠去。離得遠了,五匹墜水的紙馬看著越發顯真,黑金紙馬看著像活馬,而黃銅紙馬則真像黃銅水澆築的。
“唰”的一聲,畫舫揚帆了。
畫舫行進,茶博士們開始斟茶,孟家的學徒們端出茶點分發。
“來了來了,船來了。”岸邊的茶寮上,臨窗的位置全是人的身影。
河岸上、橋上也都是看熱鬧的人。
陳員外從房間裡走出來,他走到船帆一側,船帆擋住他的身形,他能肆意地看河兩岸的行人。
岸上的閒人追著船走,過橋時跑動起來,孩童們有樣學樣,沿著河岸唿朋喚友地飛跑,如一匹匹小馬駒。
“這是做什麼?有什麼熱鬧看?”不明事由的人問。
“你不知道?瑞光寺下的孟家紙馬店放話說他們做出防水防潮的紙紮明器,今天入水試驗。前面那五匹紙馬看見了?這東西到閭門要是不溼,撈起來之後贈給紙馬店的老客。聽說六貫錢一匹,真夠大手筆的。”
“我也去看看。”
“坐不坐船?到閭門只要五文錢。”河邊的小船高聲招攬生意。
“真是熱鬧啊。”謝夫人心情頗好地抿口茶。
畫舫上人的目光都落在河兩岸跑動的人群身上,他們肆意享受落在他們身上的目光,羨慕、眼饞、驚歎……
“吳縣的百姓要比長安的百姓隨性、閒適、自在,今天真是熱鬧。”陳員外說。
許博士點頭,“恐怕縣裡的一半人都來這裡了。”
“這個點子不錯,看來紙紮明器要在吳縣紮根了。”陳員外點評。
畫舫靠近閭門,從畫舫上看去,放眼之處都是人,縣衙的衙役都來了,城牆上駐守的官兵也探著頭往下看。
“真是閒。”陳員外笑了,他搖搖頭回到屋裡,“你們繼續看,不用跟著我。”
紙馬已經被浮在河面上的烏篷船打撈起來,繩索被扯斷,五匹紙馬在烏篷船之間來回傳遞。
“溼沒溼啊?”岸上的人心急地問。
畫舫上的人也好奇。
“這匹紙馬沒有溼,一點都沒溼,擦乾之後一點溼印都沒有。”一個閒漢霸住黃銅紙馬,他高聲說:“孟東家,我在你們紙馬店買過紙人,這匹紙馬給我好了。”
“不行!”
“你休想!”
“我看你今天是不想上岸了!”
岸上的人一致反對。
“怎麼個送法?”王布商問。
孟父拿出五個沙包,說:“接到沙包的人回答三個問題就能拿到紙馬。”
“拋吧。”王布商說。
孟父把五個沙包分出去,孟春一個,孟青一個,杜憫一個,王布商一個,李布商一個。
“我們也能拋?”王布商驚訝。
“沒有你們,我們不會做出這種紙紮,由你們拋最好。”孟父說。
孟春掂著手裡的沙包,他朝橋上拋去。
“這兒!這兒!往這兒拋!”岸上的人喊。
“往我船上拋!”水上的船家喊。
“孟青,拋給我!”嘉魚坊的棗花嬸大聲喊。
“這兒!給我——”
餘東家被吵得耳朵疼,他走到孟父身邊,說:“老哥哥,你要發財了啊,過了今天,全縣的人都知道你們孟家紙馬店的名字。”
第43章 粗略估算有三百貫
五個搶奪到沙包的人走上畫舫, 除了棗花嬸,餘下的四個都為精壯的男人,但無一例外, 五個人經歷一場惡戰, 頭髮散亂, 衣裳凌亂。不過五個人精神亢奮,在眾人的注視下挺胸昂首登船, 滿臉的興奮。
孟春帶著四個學徒走下畫舫,並帶走四筐紙錢,他們下船後登上岸邊的烏篷船,去取散落在各個船上的紙馬。
“來來來,大夥兒站開。”孟父招手吆喝,“兩兩之間隔四尺遠, 我們問你們三個問題, 證實你們在我家紙馬店買過明器, 你們就能領走黑金紙馬和黃銅紙馬。”
畫舫上的客人饒有興趣地看著。
“問什麼問題?我可不識字,你不要為難人。”棗花嬸說。
孟青上前兩步,前兩個問題分別是:“你在紙紮店買過什麼?價錢分別是多少。”
孟母抱著望舟走到另外一個人面前問同樣的問題,另外三人由孟父和沈月秀、文嬌負責詢問。
“我買了兩個紙人,每個二百文,一共四百文, 你娘還送我三捆紙錢。”棗花嬸輕輕鬆鬆地過關。
“我買了兩捆紙錢,一捆十文。”
“我買了五捆紙錢兩根香燭, 紙錢是十文一捆, 香燭是七文一根。”
“我買的是素色花圈,五百文一個。”
“我是讓你們幫我做一隻紙狗,你們收了一百二十文。”
五個人對答如流, 沒什麼停頓,眼神也沒亂飛,的確都在紙馬店買過東西。
“最後一個問題,以後遇到親友辦喪事,你們會不會推薦他們來我們孟家紙馬店買明器。”孟父大聲問。
餘東家聽到這句話笑出聲。
“會!”
“肯定的。”
“孟東家放心,我回頭一定幫你們攬生意。”
畫舫上的人,有的面露譏諷,有的搖頭失笑。
“這個孟東家倒也實誠,沒想為難人,是真心要把幾匹紙馬送出去。”謝夫子說。
圍在他附近的學子相繼點頭。
“師父,紙馬取回來了。”學徒們把紙馬搬上來,又轉身下船。
孟父抱起一匹紙馬走進人群,說:“大家都看看,這匹紙馬從頭到蹄角,整體的顏色是一樣的,沒有被水浸溼的水印,證明防水防潮是沒問題的,可以解決雨天出殯的問題。”
“這話就不用說了。”史正禮出言打斷,他惱火地說:“什麼出殯不出殯,懂不懂忌諱?”
“這位小公子就不懂了,你年紀輕,可能沒聽說過一個避煞的法子,年長長壽之人,重病殘喘之軀,這兩樣人能預感自己在某一年有一生死劫,他們為避開這個劫難,會在那一年買回一口棺材用來衝煞。劫難更重的,甚至會為自己辦一場葬禮用來騙過冥間陰陽官。這在民間是不罕見的做法,而且也真有重病之人在衝煞之後又多活好些年。”孟父不讓他攪亂場子,他耐心地講解:“古語說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人死後神魂是不滅的。我認為啊,人死後,神魂進入冥界繼續過日子,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新生。所以不用忌諱,人都有這一遭,或早或晚罷了,並不是說忌諱喪事就能不死,生前安排好身後事,死後便能享福。”
“如果明器代表著晦氣,能影響氣運和壽命,我想我們這些明器行的從業者都是早亡的命。可我見到的,做這一行的人大多長壽。”孟母接話,“可見明器不是晦氣的東西,說不定做明器還是積福之舉。”
杜憫走出來,他出聲說:“據我瞭解,歷朝歷代,每一位帝王在登基之初就著手安排身後事,對於長壽的帝王,帝陵修建完善之後,他還會去親自參觀,甚至親自選定陪葬品。聖人都不忌諱身後事,我們又忌諱什麼?”
“此言極是。”許博士從樓上下來,他出言應和。
杜憫朝許博士施一禮,繼續謙和地說:“今日在場的人,有一大半是我的夫子和同窗,我不知諸位是對喪葬之事看得開,還是硬著頭皮給我面子前來赴約,大家能來,憫在此感激不盡。我們都是飽讀聖賢書之士,已開智啟明,還望諸位不要拘泥世俗之見。他日我操辦一堂集會,邀諸位前來討論紙紮明器在後世是否能取代陶製明器。在此之前,我曾寫過兩篇相關的策論交給許博士。博士大人,到時候我邀請您當主講可好?”
許博士有些許興趣,而杜憫此人的確是言之有物,他頷首道:“你用心準備,不要讓為師失望。”
杜憫暗喜,他躬身應是。
被這一打斷,孟父忘記他要說什麼了,他張羅著把紙馬遞給五個被選中的人,說:“最後還有一個事,這五匹紙馬能防水防潮,但還沒試驗是否能迅速焚燒。你們五個之中,誰打算把紙馬燒給先人?可以就在河岸上燒,杜學子可以幫忙寫表文。”
棗花嬸擺手,“我先看能不能賣出去,賣不出去再燒給我男人。”
“我手上這個可以當場燒,我爹生前喜牛喜狗,他去世時我買不起紙牛,只能給他燒個紙狗。他一輩子沒見過馬,我給他燒匹馬,讓他也闊綽一回,嚐嚐騎馬的滋味。”那個買過紙狗的男人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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