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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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憫對落在他身上審視的目光很惱火,他偏頭回看過去,直接問:“看我做什麼?”
杜老丁撇開目光,他看向孟父,說:“老親家,我這個兒子多虧你們照顧,他胖了不少,看著挺精神。”
孟父心想你謝錯人了,他壓根沒為杜憫操過心,真正要謝的是杜黎,是他在酷暑的夏天,一天不落地給杜憫送湯湯水水補身子。
“都是一家人,應該的。”孟父含煳地應一聲。
杜父臉色一變,這話聽著刺耳,誰跟他是一家的。
沿著河流走一柱香的功夫,西北邊的地勢轉高,河流拐道的地方有一塊兒乾涸的水田,跟水田相接的是一大片桑田,桑田裡長著粗壯的樹木。
“女婿,這就是你名下的桑田?”孟父問。
“不是,穿過這片桑田才是我的,我的桑田是去年才分下來的,桑樹、棗樹和榆樹也是去年才栽下去的,樹矮枝稀。”杜黎把雞鴨鵝趕進桑田就不管了,任它們在別人家的桑田裡噆草扒蟲。他拍一把粗壯的榆木樹,說:“這棵大榆樹少說有七八年了。”
孟青看見一片棗樹,樹有一丈高,但樹上已經沒有棗子了。
“親家,你名下桑田裡種的樹也挺高了吧?要是沒賣過,有二三十年的樹齡了。”孟父問。
杜老丁點頭,“看杜憫哪年趕考,到時候我把桑田裡的棗樹和榆樹都賣了,少說也能賣三四十貫錢。”
杜憫看去一眼。
“爹,你桑田裡的棗子賣了嗎?”孟青問。
“都賣了,牙行的人來收的。”杜老丁說,“你想吃是吧?明年早點說,我留一棵樹的棗子。”
“我那兒有。”杜黎跟孟青說,“我去年移栽過來上十棵二三年的棗樹,今年也掛果了,你待會兒去摘。”
孟青點頭。
再往前就能看見杜黎的桑田了,桑田裡樹矮枝稀,能清楚地看見一間草棚。
草棚不算大,但收拾得挺利索,杜黎選地兒選得好,以四棵棗樹為樁子,四周用榆木枝幹為欄,縫隙間用稻草纏繞,碎草頭還被他修剪過,這個草棚簡陋但不潦草。
“爹,娘,你們注意腳下,我在草棚一圈插了籬笆藤防蛇,別颳著你們的褲子了。”杜黎提醒,他把五隻活雞扔雞圈裡,指著跟草棚相連的無門草棚,說:“這就是我做飯的地方,我自己用泥巴砌了個兩眼的灶,還挺好用。”
接著,他開啟草棚的門,裡面擺著一個他自己搭的木床,床尾摞著一個衣箱,床下塞著桶和木盆。
杜憫腰後被戳了一下,他扭頭,杜老丁揮了揮手,示意他跟過去。
杜憫想了想,他跟上去,父子倆無聲往前走,直到聽不見草棚那邊的說話聲,二人才停下來。
“要說什麼?”杜憫直截了當地問。
“怎麼?還在生氣?”杜老丁笑著問,“我還以為你肯回來就是知道錯了,是我理解錯了?”
杜憫沉默一會兒,說:“我原本是有悔意的,可我回來你們是什麼態度?一個不理不睬,一個陰陽怪氣,我娘甚至當著外人的面追著罵我。我又不是三歲大的孩子,我要面子啊。”
他越說越氣,上次在孟家他二嫂就挑明瞭講他要面子,甚至明明白白地問他們當父母的都要面子,為什麼不懂維護小輩的面子?他們怎麼一點不知悔改?
“你娘那人就是那德性,心裡有一點不舒坦,她就甩臉子,這種人上不了檯面。你小半年不回來,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還是跟孟家人一起,她一直看不慣你二嫂的娘,跟你二嫂也合不來,你跟他們一起回來,她覺得孟家人是來看她笑話的,笑她母子不和。”杜老丁面帶嫌棄,他無奈地說:“我昨晚勸她一宿,她才勉強同意今天笑臉迎人,哪知道她是個憋不住氣的,一轉眼就變臉了。”
“就因為這個事,你倆都給我甩臉子?”杜憫不理解這個荒唐的理由,他是想徹底解決這個問題的,再一次直白地問:“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們在外人面前讓我難堪是圖什麼。之前在州府學外面就這樣,在大街上扇我嘴巴子也這樣,我以為我已經跟你們說明白了,可你們一點都沒改。你們這樣做是想讓人知道你們是對的,我是錯的?用讓我丟臉的方式逼我服軟?”
杜老丁臉上的笑落了下來,“你不是回來認錯的?”
“是回來認錯的,我之前是虛榮心作祟,覺得你們給我丟臉,做出不孝順的舉動是我錯了。”杜憫語氣平淡地說出這番話。
杜老丁聽到他想聽的話,但他不滿意,有種他高高掄起大錘,但就砸死一隻蚊子的空虛。
“好,我原諒你,這事就翻篇了。”杜老丁逼自己說出這句話,他提要求說:“這事我不再提,你也得做一個兒子該做的樣子,你這態度就不行,跟你娘吼,對我不耐煩,我心裡不舒坦。杜憫,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聽誰說了什麼,我這次見你,感覺你像變了一個人。”
杜憫皺眉,他不傻,他敏感地意會到他爹的意思,“你想說是孟家人挑唆我跟你們反目?”
“今天不是月頭也不是月尾,真是州府學旬休?你請假回來的吧,是為跟孟家人湊在一起?”杜老丁也挑明瞭問,“你一直瞧不起商戶,怎麼突然跟孟家人親近起來了?不怪你娘犯嘀咕,我也想不明白。”
“孟家跟我們是親家,我們兩家是親戚,他們對我幫助頗大,我為什麼不能跟他們親近?”杜憫笑了,他諷刺道:“爹,我記得你們罵我是白眼狼,不知感恩,我現在知道感恩了,你們又不滿意了。爹,我明白了,你們想要一個完完全全只服從你們、只聽你們擺佈的兒子。你們贈我一文,我最好回贈一貫,他人贈我一貫,我回饋一文都是背叛你們。我說的對嗎?你們太自私了,罵我不知感恩之前先審視審視自己。”
杜憫想起孟青的話,他的骨子裡真刻有他爹孃的烙印。
杜老丁臉皮抽動,他真切地感知到無力,眼前這個兒子再也回不到過去的樣子,這個看上去大義凜然的兒子讓他心慌,面對他,他甚至有種面對孟青時的恐懼,被洞穿心思的恐懼,還有一種被犯上的羞恥和憤怒。
“爹,你們真把我當作是你們的兒子在養嗎?”杜憫失望地質問,“你們為什麼不能真心真意地待我?”
“我們待你還不夠真心真意?在今年之前,我不曾動過你一根手指,全部的錢都花在你身上,甚至我跟你娘摳摳掐掐攢下的錢也是為了你,這還不叫真心?你想要什麼樣的真心?”杜老丁氣憤,“杜憫,你是真不知足,你就算不跟你大哥二哥比,你去跟杜家灣的兒子們比比,這整個村的男子誰有你過得好?你說我跟你娘待你不真心,我們待你不真心能養出你這個性子?你去整個吳縣找,看能不能找出一個跟你一樣敢跟爹孃大唿小叫的。你不孝不順卻不懼不怕,憑的是什麼?是你清楚我跟你娘寵著你,不會怎麼著你,我們再怎麼失望都不會去毀了你,所以你不怕。”
杜憫垂眼,他有種被看穿心思的羞恥。
“我說的對不對?你還敢說我們待你不真心真意?”杜老丁滿眼失望,“我聽說孟家辦什麼畫舫宴,他家生意好起來了,你不缺錢用了?你看不上我們了,用不上我們了?你轉身想把我們踢得遠遠的?”
“杜憫,我今天告訴你,你要是這麼想你就錯了,你要還是用這副德性對待我跟你娘,你這種不孝的兒子也別去教書或是做官禍害人,你老老實實回來種地,嚐嚐我跟你娘在土裡刨食供養你的艱難。”杜老丁不能再由杜憫這般生長下去,好賴話他都聽不進去,他只能拿出殺手鐧。
杜憫心裡一緊,他抬眼看過去。
“我不跟你玩笑,你這種連爹孃都忤逆的人,心裡沒有敬畏和怕的,以後能有多大的出息就能惹出多大的禍。我不是隻有你一個兒子,我還有其他兒子和孫子,我不能讓他們因你遭災。”杜老丁話說得漂亮。
杜憫哈哈大笑,他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人?只因不服爹孃就被揣測會做出滔天的禍事?真是荒唐!
“你笑什麼?”杜老丁氣得面紅耳赤,“你以為我在跟你鬧著玩?”
“當人爹孃真是痛快,生了孩子就當上皇上了。爹,你做夢都在琢磨如何拿捏我們兄弟三個吧。”杜憫逼近了問。
第48章 爹,我回來了,不讀書了……
杜老丁盯著逼近的臉, 杜憫嘴裡冒出的惡毒的話、眼裡的嘲弄、臉上的諷笑,無一不展示著一個兒子對一個父親的挑釁。他氣得面目扭曲,心裡的怒火激得他幾乎要喪失理智, 顫抖的手臂下意識抬起, 裹著風重重朝這張可惡的臉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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