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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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上癮了?”杜憫眼疾手快地擋住, 厚實的手掌帶來的力道落在他的小臂上,他手骨發疼, 不敢想這巴掌要是落在他臉上,臉上的巴掌印幾天才能消。
“你這個不孝子!我生你養你是為讓你跟我對著幹的?”杜老丁大吼,他一把攥住杜憫的衣領大力拉扯著他,怒斥道:“早知道你是這個樣子,我就不該送你去唸書!”
杜憫黯然神傷,他譏笑道:“你看, 我說準了, 你生養孩子只為讓孩子順從你。”
“為人子女的, 孝順是刻在骨子裡的天性。”杜老丁狠狠推開他,他不理解杜憫的情緒,嘶聲質問:“我這個當爹的哪點對不住你?我哪點不值得你孝順?”
“我是人,是跟你一樣的人,你有你的心思,我有我的心思, 我不可能完完全全聽你的,你要的孝順我做不到。”杜憫扯扯被攥皺的衣領, 他不解道:“你是當老子的, 你當老子之前也是當兒子的,你當兒子的時候能做到你要求我的孝順?”
杜老丁怔住。
“你在長大成人之後還捱過你爹的嘴巴子?你見過幾個老子打自己一二十歲的兒子跟打狗一樣?”杜憫也大聲質問,他不服地挑釁:“想讓我任你擺佈, 你得先看看你是不是一個能指點我的人。”
“說到底還是你瞧不起我,你念了幾本書就看不起我了。我是你爹,你是我生的我養的,你就該聽我的。”杜老丁被激怒,他死死盯著這個面目全非的兒子,打定主意要把他扭正性子,讓他知道誰是老子誰是兒子。
杜憫絕望了,他真正理解何為對牛彈琴,他說了這麼多,他爹一句都沒能聽進去。
他轉身離開,不再浪費口水。
“你站住,我不是跟你開玩笑的,你要是死性不改,我讓你參加不了鄉試。”杜老丁威脅。
杜憫腳步一頓,他回過頭,這個面目猙獰的老頭變成一隻肥碩的螞蝗,叫囂著吸光他的血。
“你給我站住!”杜老丁見杜憫一言不發地扭頭離開,他追上去要挾:“你給我退學,從今天起,你不用再讀書了。”
杜憫頭也不回地應一聲“好”。
杜老丁愣住了。
杜憫避開遠處的說笑聲,他繞道離開桑田,沒跟孟家人打招唿,直接走了。
杜老丁心裡生出一陣恐慌,他追了上去。
孟家人把十二棵棗樹上的棗子都摘光了,還不見那父子倆過來,孟父說:“女婿,你去找找你爹和你三弟,再多的話也該說完了吧,這都正午了,該回去了。”
杜黎去找一圈沒找到人,但聽到大鵝在南邊的桑田裡大叫,叫聲是他熟悉的,這是在驅趕人。他走出桑田,站在邊緣往南看,一眼看見一前一後兩個人過橋走了。
“真不是個人!”杜黎氣得大罵,這是扇他的臉啊!把他的岳家撂在這兒,招唿不打一個就走了,完全沒把他當一家人。
“姐夫?你跑哪兒去了?怎麼找人把自己也弄丟了?”孟春大聲喊。
杜黎深吸幾口氣,他折返回去,木著一張臉如實交代:“我爹跟我三弟已經回去了,不用找了,我們也回。”
孟父孟母臉上浮現尷尬。
“爹,娘,以後你們再來直接來我這兒,不用考慮他們的臉面,你們考慮到你們來了不去家裡吃飯會讓村裡人笑話他們,但他們這種人不識趣不領情,你們講禮也不用用在這種人身上。”杜黎認真地說。
孟父點頭,心裡則想著他再也不來了,杜家那兩個老鬼是什麼鬼人,不通人理,不知禮數。還有杜憫,好歹一個讀書人,連待客之道都不懂,什麼人吶。
然而孟家人走出桑田,又迎面遇到拐回來的杜憫,只有他一個人,他臉色極差,強打著精神道歉:“孟叔,潘嬸,不好意思,我跟我爹吵了一架,不想影響你們的雅興就先走了,沒想到我爹也不打招唿就走了。”
孟父收回他的話,他臉色稍緩,說:“氣上心頭什麼都顧不得了,能理解。”
杜憫不再說什麼,他走到一旁一聲不吭。
看他這個樣子,孟家人也不好意思再說笑,一行人快步回到杜家灣,走進杜家就見杜老丁黑著臉站在院子裡。
“船還在渡口等著,我們回去吧。”孟春生氣地開口。
“飯菜都好了,吃完飯再走。”杜黎挽留,他給出態度,質問道:“爹,你怎麼回事?不打個招唿就走了。哪有你這樣的人,好歹也幾十歲了,白活了?七八歲的小孩都懂待客之道。”
杜老丁又被一個兒子頂撞,他氣得胸腔要爆炸,恨不得把這兩個孽障關起來往死裡打。
孟青被老頭子眼裡的怨毒嚇了一跳,她算計老兩口拿錢給望舟辦滿月宴都沒見他這麼生氣,也不知道杜憫跟他吵什麼了。
“算了算了,人生氣的時候忘記事也正常。”孟父打圓場,他可不想他們走之後他女婿挨嘴巴子。
杜老丁緩緩點頭,他粗聲道歉:“我暈頭了,忘了正經事。走到半路想起來我還有客人,就打發杜憫替我拐回去說一聲。”
杜憫扯出個嘲諷的笑。
杜老丁無視,他抬手說:“親家,屋裡坐,飯菜都準備好了。”
這頓飯準備的算豐盛,有雞有鴨有魚有肉,但飯桌上氣氛詭異,杜老丁握著筷子壓根不挾菜,杜母垮著臉不說話,杜憫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杜明一家三口萬事不管,吃得滿嘴流油。
孟父孟母看著杜明的吃相,二人沒了胃口。
杜黎覺得不好意思,他心裡暗暗打定主意,以後決不能帶客回家。
“我們回去吧。”孟春接到孟父遞的眼色,他再一次開口。
孟父點頭,他起身說:“親家,我們回去還有事要忙,這就走了。”
杜老丁點頭,一句話都不說,他的目光跟著杜憫動。
“大哥,大嫂,你們今天把錦書和巧妹的東西收拾出來,我明天回來住,我不去讀書了。”杜憫平靜地說出驚死人的話。
在場的所有人都變了臉色,齊齊朝他看去。
“你不讀書了?”杜黎大驚失色,“你在說什麼胡話?好端端的,怎麼不讀書了?”
“嗯,就是不讀書了,我今天去辦理退學,明天捲鋪蓋回來。”杜憫不解釋,他不顧被他炸翻的全場,率先抬腳走出去。
“爹,你跟老三說什麼了?”杜黎把矛頭指向杜老丁,“他從城裡回來的時候還好好的……”
“行了,閉嘴吧。他不讀書就不讀書,讓他回來種地。”杜老丁不屑,他壓根不相信杜憫能辦出退學的事,嚇唬誰呢。
“老親家,你可別跟孩子置氣,杜憫一旦退學,之後可就沒學上了。”孟父出言相勸。
“這是我們的家事。”杜老丁硬梆梆地懟回去。
孟父一噎。
“走走走,不關我們的事,他們愛怎麼著怎麼著。”孟母來氣,她高聲罵:“眼皮子淺的老東西,活夠了跳河淹死也是做好事,活著是作孽,把幾個孩子逼得沒個人樣兒。”
杜老丁無動於衷,他仔細打量孟家人的反應,尤其是孟青的,她一臉的不解,但沒多少擔心,如果不是杜憫跟她說過什麼,就是她也不信杜憫能退學。
“老頭子,你跟老三說什麼了?他怎麼就不讀書了?”杜母不淡定了。
杜老丁嫌她愚蠢,厭煩道:“你別管。”
杜黎看他這個樣子,他跑出去追杜憫,孟家其他人都跟上,孟春走出去想起來忘帶棗子了,他又跑回來拎上一大桶棗子。
村口還聚著一幫嘮嗑的,見杜憫打頭過來,紛紛問:“杜憫,這麼早就走啊?這趟回來才待了多大一會兒?你爹孃不想你?不拽著你說說話?”
杜憫面上帶笑,簡潔地回答:“明天還回來的。”
杜黎追上來聽到這話,他心裡咯噔一下,“你玩真的?”
杜憫沒理,他徑直去渡口,先行上船。
“你明天真要回來?”杜黎站岸上問,他仔細思索,再次發問:“你真不讀書了?假的吧?爹跟你說什麼了?”
“二哥,這個事你不要管,你該做什麼繼續去做。”杜憫含蓄地回答。
這時孟家四口人也趕來了,當著其他人的面,孟青沒多問,只簡單問一句:“你要回來多長時間?”
杜憫看她一眼,沒有回答。
孟青看向杜黎,交代說:“三弟要是回來了,我也沒理由再待在城裡,你到時候早點進城賣黃鱔,順道去接我和孩子。”
杜黎看她絲毫不慌,他平靜下來,說:“好,我這兩天把被褥抱出來曬曬。”
“船家,走吧。”杜憫吩咐。
船離開渡口,孟春湊到孟青身邊問:“姐,你真要回來?你走了店裡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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