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4頁
杜老丁笑了,“看樣子是答應了。”
村長他們也來了,聞言,他囑咐說:“你別跟你兒子對著幹了,跟自己兒子服軟有什麼丟人的,他說什麼你應什麼,先讓他消氣,老老實實回州府學唸書。”
“不對著幹了,我幹不過他,我老實了。”杜老丁還能笑著說,他這會兒壓根不在乎什麼面子臉子,杜憫自毀前程,他沒了指望,什麼裡子面子都沒了,跟這事相比,那些七零八碎的東西都不重要。
村長鬆口氣,“我給你留個面子,你家的事我們就不插手了,你回去抓緊時間哄你兒子。”
杜老丁“哎”一聲。
“都散了啊,晌午了,回家做飯去。”村長吆喝一聲。
一盞茶的功夫不到,杜家外面聚的人走光了。
杜老丁深吸幾口氣,他走進中堂,一眼對上杜憫的目光。
“你們都出去。”杜老丁開口清場。
孟青有些遺憾,她瞥這父子倆兩眼,心不甘情不願地跟著李紅果和杜母一起出門離開。
杜老丁關上門,屋裡陡然昏暗不少,他內心的壓力也隨之減輕,“阿憫,是爹錯了,我這些天也好好反省了,是我不對,以後我不管你的事了,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真不再管我的事了?”杜憫偏頭,“你不會過了這陣子,又舊病復發吧?”
“不會,爹跟你保證,你想跟誰來往就跟誰來往,我不會再多說一句話。”杜老丁嘆一聲,他低聲說:“你心裡也清楚,我拿你沒辦法。”
杜憫嘲諷一笑,“你怎麼會拿我沒辦法,你可是能斷送我的科舉路。”
杜老丁無言以對,他沉默一會兒,苦笑著說:“你看我捨得嗎?我要是捨得,你還能用退學這個事威脅我?”
杜憫聞言,他沒覺得高興和痛快,相反還有些難受。他靠在牆上,仰頭看窗欞縫隙裡漏進來的光,陽光正盛,刺得他眼疼。
“爹,你看重的只是我能為你帶來的榮耀和名利嗎?我這些年在你和我娘面前的待遇都是我用讀書和前程換來的?”杜憫發問,“我要是跟我大哥二哥一樣平庸,你們待我是不是跟他倆一樣?”
杜老丁皺眉,他不理解杜憫這番話,“你為什麼會有這個想法?你從小就聰慧懂事,是你們兄弟三個裡最機靈的,我跟你娘不疼你疼誰?”
“所以我比我大哥二哥多得的關愛都是有衡量和標價的,是我有價值,所以受重視。”杜憫搖頭,“這並不純粹。”
杜老丁不由自主地起一身雞皮疙瘩,他不適地換個姿勢,下意識跟杜憫拉開一點距離。他好笑地說:“你一個大男人,又不是小姑娘,說這些話也不嫌肉麻?什麼愛不愛的,你得到了好處才是最實在的。”
杜憫宛如被人掄了一棒子,他有片刻的恍惚,“我跟我親爹親孃說這些話有什麼肉麻的?我以為你跟我娘會是我最值得信任和依賴的人,我以為你們會一直毫無條件地偏向我,我算計了很多人,但從沒想過算計你們。可我還是走上了這條路,為什麼呢?”
杜憫偏頭看向身側的人,老頭今年五十一歲,鬚髮斑白,人老皮鬆,渾身上下鐫刻著辛勞的皺紋,他一直很心疼,也曾愧疚,愧疚他堅持的讀書路給他爹孃帶來沉重的負擔。
“我今年開春求我二嫂跟我合作,最初的目的是為了給家裡減輕負擔,我想讓你們輕鬆點,想著你和我娘年歲大了,一年比一年吃力,想讓你們少辛苦點,能多活幾年,讓我有帶你們過好日子的機會。”杜憫看到他爹眼中浮現淚花,他扯一下嘴角,諷刺地說:“可你們是如何看我的?覺得我不用家裡的錢了,翅膀硬了,不聽話了,甚至算計我兜裡的錢打算供錦書上蒙學,這是為控制我吧?”
杜老丁都忘記這個事了,他擺手說:“我當時只是隨口一說,也是被你大哥大嫂逼急了。”
杜憫對他的反應很失望,他瞬間沒了傾訴的慾望。
杜老丁在他不甘的字字句句中放下了防範,他訴苦說:“我為什麼對你態度有變你不清楚?你考進州府學就不認我們了,我跟你娘如何不傷心不失望?是你傷我們的心,我們擔心你以後發達了不孝順我們,我們才會對你態度不好。我威脅你也是因為生氣,你對待孟家人比對你親爹親孃還和善,我心寒啊!你說你是當兒子的,你跟我們硬什麼?你但凡服個軟,我跟你娘還會跟你計較?”
“說來說去總歸一句話,你們不相信我,想操控我,想讓我跟你們屈服。”杜憫總結,“我記得我跟你們說過,五年內,我會把我這些年消耗的財資連本帶利還給你們,你們不用憂心供我讀書是樁虧本的生意。我不會再順從你們,但不孝的罪名我不認,我欠你們的,我會一一還清。”
杜憫說罷,他起身開門。
杜老丁伸手,他“哎”一聲,想說什麼,又陡然想起他的目的,他嚥下未盡的話,問:“你會去州府學繼續唸書吧?”
杜憫哈哈一笑,他頭也不回地說:“放心,我會去,我去賺取功名利祿,給你杜老丁光耀門楣。”
孟青站在院外看著他,杜憫這回無視她,他冷著臉快步離開,走出一段距離,他發洩般的大笑幾聲,揚長而去。
杜母追出來,“阿憫,你去哪兒?飯要好了。”
杜憫恍若未聞,步子甚至快了幾分。
“老二,老二,你快去追上你三弟,看他又怎麼了。”杜母喊出最好使喚的。
杜黎嘆一聲,他追了出去。
一前一後兩道身影快速穿梭在樹和太陽製造的光影裡,孟青遠遠眺望,她心想都是痴人,不受重視的人在奢望得到偏愛,功利心重的人在追逐純粹的愛,世上哪有不含利益的愛。
臉上突然多出一隻熱乎乎的胖手,孟青收回目光,看清望舟的臉,她心裡兵荒馬亂幾瞬。
“啊——”望舟親親熱熱貼上她的臉。
“蠢蛋。”孟青用額頭撞他一下,她喃喃自語:“我對你也沒有不含利益的愛。”
一隻公雞追著母雞跑進院子,杜母拿掃帚攆走它們,望舟探著身子看,指著大公雞“鵝鵝鵝”地叫。
“是雞,不是鵝,你是不是傻?”孟青抱著他跟著雞走,“你要是個傻的,我、我……算了,誰讓你命好,遇上我這麼個娘,你傻就傻吧……你最好還是別傻。”
望舟看一會兒雞,他扭身盯著杜黎離開的方向,盯好一會兒還不見人,他伸出手指,要過去找人。
孟青裝傻,她當作沒看懂,正好附近的鄰居過來打聽杜憫的事,她陪著說話。
“你小叔子怎麼又跑了?跟他爹又談崩了?”
“沒有吧,我聽他答應會回州府學唸書。”孟青說。
“你公爹為什麼事得罪他了?”這人小聲打聽。
孟青搖頭,“我不清楚,不過杜憫回來了,你可以問他。”
鄰居扭頭,還真看見杜黎拽著杜憫回來了。
“你之前不是得意死了?這會兒又跑什麼?像個逃兵,丟不丟人?”杜黎嘲笑他。
“我是懶得見他。”杜憫嘴硬。
“你早晚還是要回來的,遲早要見他。”杜黎又罵一句丟人,“你跑什麼?老老實實在家待著,今天不許走,在家多待兩天,過兩天我送你們回城。”
“你鬆開,我自己走。”杜憫覺著被他牽牛一樣拽著走更丟人。
杜黎鬆手,他見望舟在衝他叫,他加快步子。
“杜憫回來了,你問他吧。”孟青跟鄰居說。
鄰居笑笑,他可不敢,如今村裡可沒人敢招惹這個人。
杜母再一次走出來,見杜憫回來了,她高興地迎上去,“阿憫,飯好了,快進屋吃飯。”
孟青把望舟遞給杜黎,她甩甩胳膊,跟了進去。
今天的午飯有燜雞,之前假書童來的時候,杜母讓李紅果去逮的,客走之後,雞也宰了,還是下油鍋了。
這是一頓久違的氣氛輕鬆的午飯,杜母一個勁往杜憫碗裡挾肉,近乎諂媚地讓他多吃點。但杜憫食慾不佳,這跟前些日子的待遇千差萬別,他感到噁心。
“二哥,你吃吧。”杜憫轉手把碗裡的雞肉分給杜黎,他語氣平淡地跟杜母說:“娘,你也吃吧,不用顧著我,我想吃什麼自己挾。”
“我吃不吃都行,這不是想著你吃完這一頓就要走了,要多吃點,去了城裡就吃不到家裡的飯菜了。”杜母試探。
“再過兩天吧。”杜憫是想今天就走,但不知道他二哥還有什麼安排,他選擇晚兩天。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