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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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房臉色難看,書院裡的風聲就是他帶偏的。不過這股風聲沒有止在書院,還飄出去了,他想起小半個月前來了兩個自稱是杜憫族親的人,二人打聽他是否真退學了,他當時還言辭鑿鑿地回答是真退學了。再看杜憫臉色,他似乎不知情,也沒受影響?不對,杜憫的族親怎麼知道他退學了?
“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計較,以後我是不信你的話了。”門房隱隱覺得不對勁,但又想不明白,怕杜憫反過來找他的茬,他不再追究,開門放他進去。
杜黎一聲不吭地扛著鋪蓋卷跟上。
州府學內,學堂還沒散學,學子們坐在學堂裡聽課,書童和小廝遊蕩在書院裡,他們看見杜憫拎著一個書箱在書院裡大搖大擺地行走,紛紛吃驚地盯著他。
“杜學子,你不是退學了?”
“誰說我退學了?我是跟許博士告假回家侍疾。”杜憫問,隨即他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說:“是門房吳叔?我跟他開句玩笑,沒想到他當真了,你們也當真了?”
書童和小廝面面相覷,俱不吭聲。
杜憫也不再追問,他帶杜黎來到後舍,拿出鑰匙開啟宿舍的門,裡面的一切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
杜黎解開鋪蓋捲上包的床單,把乾淨的被褥撂在床榻上,說:“你收拾吧,我走了。”
“這就走了?”杜憫驚詫,“你沒有話要跟我說?”
“還要跟你說什麼?”杜黎不明白。
“你特意送我過來,我以為你有話要單獨跟我說。”
杜黎指指床榻上散開的鋪蓋卷,“你扛著這玩意兒一路走進來,州府學的人不笑話你?”
杜憫啞然。
“我走了。”杜黎不去看他,他抬腳離開。
杜憫下意識跟出去,杜黎回頭揮了下手,示意他不用再送。
杜憫望著這個身影步履矯健地大步走遠,直到再也看不見了,他轉身回到屋裡,望著空蕩蕩的宿舍,一個人呆坐許久。
杜黎走出州府學沒有花錢坐船,他徒步半個時辰,在黃昏時分抵達嘉魚坊,來到孟家。
孟父孟母都回來了,二人爭著搶著抱望舟,孟青和孟春在簷下對坐,孟春傾著身子不停地說,孟青認真地聽著。
“女婿回來了。”孟母率先發現大門外的人,“回來了站在外面做什麼?進來啊,就等你了。”
杜黎發現她說的是回來了,而不是來了。
“走走走,他回來了我們就動身。”孟青嗖的一下站起來。
“去哪兒?”杜黎問。
“去儒教坊的一家胡肆吃晚飯,爹孃請客。”孟青告知,“這家胡肆還是你三弟帶我們去的,烤羊肉很好吃,畢羅和古樓子也很香,比茶寮的好吃多了。”
“走。”孟春也催,“我已經打聽了,最近一早一晚降溫快,胡肆裡燉的有羊肉。”
孟父孟母帶著望舟往外走,孟母取笑道:“孟春已經饞好久了,就等你們回來了我們一起去。”
一家人鎖上門快步去渡口坐船,踩著落霞的尾巴抵達胡肆,一落座,天就黑了。
“五斤烤羊肉,一盆羊肉湯,五個古樓子。”孟春落座就點菜,“姐,你還吃畢羅嗎?姐夫,你吃嗎?”
杜黎擺手,“五斤烤羊肉?一盆羊肉湯?你點這麼多,我們吃得完?”
“烤羊肉吃不完能帶回去,我上次就沒吃過癮。”孟春說。
“就要這些吧,畢羅不要了。”孟青抱過望舟讓他坐她懷裡,免得影響她爹孃吃飯。
“我來抱吧。”杜黎說。
“我抱,他在我懷裡能老實點。”望舟不聽話,孟青是真打真訓斥,其他人都寵著他,訓斥一聲跟哄貓一樣。
“你待會兒多吃點,明天回去就要過苦日子了。”孟青說。
杜黎笑笑,杜家的日子跟孟家相比的確是苦日子,他原本想留杜憫在家多留兩天,借他的名頭殺雞宰鴨吃兩天葷,然而也沒達成。
“要入冬了,上次我們過來,葡萄架上的葉子還是綠的,今天來看,已經掉得不剩什麼了。”孟父望天。
“說起這個,我想起來了,前幾天我去錦繡坊買了二十斤絲綿,讓成衣鋪的針線娘子給家裡人各添一兩身冬衣。女婿,也有你的,我給你定了兩身冬衣,你回頭不要再做新的,再過半個月你來拿。”孟母說。
杜黎鼻子一酸,他哪值得她待他這麼好。
“娘,我在鄉下幹活兒,穿絲綿冬衣是糟蹋了,你去退了吧,我穿蘆花冬衣更方便。我家稻田旁邊的灌水渠種的有蘆葦,我回去割一筐蘆花棒子,把去年冬衣裡面的蘆花換成新的就行了,也很暖和。”杜黎說。
烤羊肉和羊肉湯端上桌了,孟母嚥下到嘴的話,她擺擺手,說:“不要多說,給你你就接著。吃飯吃飯,都拿筷子。”
孟青杵杜黎一下,“給爹孃還有我舀羊肉湯。”
孟春一手挾烤羊肉,一手遞碗,“姐夫,給我也舀一碗。”
杜黎有事做,就沒心思再囉嗦了,堵上他的嘴,孟家四口人先他一步大快朵頤地吃起烤羊肉。
一頓飯吃半個時辰,最後羊肉湯吃光了,烤羊肉還剩一斤多,孟春讓店家把烤羊肉包起來,他帶走。
一路慢走回家,到家也消食了,孟春這個饞狗攢不住乾糧,他把烤羊肉回鍋蒸一下,拉著杜黎把一斤多羊肉又給分吃了。
結果就是郎舅倆都燥得睡不著,杜黎閒不住,他拖著孟春把雞圈拆了,又把驢棚清理一遍,要不是到深夜了,他還要牽大毛出門熘熘。
鄰居家的雞都打鳴了,杜黎才回屋睡下。
等杜黎離開後,孟母湊到孟青身邊含含煳煳地說:“孟春這小子也是害人,他昨夜睡不著,也拖著他姐夫睡不成。”
哪是孟春拖著杜黎不睡,是杜黎拖著孟春不睡,也是他舉動過於異樣,孟母才察覺到不對勁。見孟青不搭話,她又直白地問一句:“你不讓他近身?”
“你也不害臊,問人家夫妻房事。”孟青懶得說,“我們的事你別管。”
孟母戳她一指頭,“你以為我稀罕管?我告訴你,女婿雖說不能賺大錢,但人是頂頂不錯的,你可別太欺負他。”
“我可沒欺負他,忙你的去吧。”孟青忙著手上的事,她頭也不抬地敷衍一句。
孟母拿她沒有辦法,只能隨她去了。
邢恕定做的兩匹黃銅馬再有兩天要交付了,但孟春和孟父沒敢出手描繪馬目和鼻樑,以及馬臉上的陰影,這部分留給孟青動手。
“姐,顏色調好了,你看看。”孟春端著顏料盤下來。
孟青伸手沾一點用指腹捻開,“可以,這個色沒問題。毛筆給你,你來描馬目。”
“啊?就等著你回來畫馬目,怎麼又讓我動手?”孟春驚得要跳起來。
孟青從板凳上跳下來,她讓開位置,嚴肅地斥:“怎麼?沒有我,你們不賣黃銅馬了?練手的機會都不要,以後一直不動手?”
孟母趕緊走開,生怕牽連到她。
孟青瞥她一眼,她把毛筆又往前遞一點,“畫。”
“再有兩天要交貨了,這匹馬要是被我毀了,來不及再做,要不下一單生意再讓我練手?”孟春跟她商量。
“不行,早幹嘛去了?你要是早有這個想法早動手了,就是毀了也來得及重做,現在晚了。”孟青強硬地把毛筆塞他手裡。
孟春欲哭無淚,他大聲喊:“爹,娘,快來救我。”
沒人理。
“姐,我給你跪下吧。”孟春祈求,“真不能亂來啊,我一旦畫毀了,這單生意就完蛋了。”
孟青眼瞅著他真要跪,她又笑又氣,說:“再拎個板凳來。”
孟春以為她同意了,他忙去再拎個板凳過來。
孟青踩著板凳站在馬首一側,說:“你來畫,我盯著,出不了大岔子,錯一點半點我能修改。”
孟春塌下肩膀,都這樣了她還不改主意,他明白他今天是非畫不可了,只能深吸幾口氣端著顏料盤踩上板凳。
“師姐,我們能旁觀嗎?”沈月秀從大排屋裡探頭出來。
“下次我畫的時候你們能來看,他就算了,本來就慌,人一多更慌。”孟青說。
“哎!”沈月秀不失望,她高興地應一聲,又縮回屋繼續忙染紙晾紙的活兒。
孟春深吸幾口氣,但還是不敢下筆,孟青也不催,她揣著手問:“我走之後,店裡沒有再來拜師的人?我看店裡還是那幾個學徒。”
“來了幾個,但都不願意籤契,不願意背井離鄉去外縣做生意。其中有四個猶豫了幾天,改主意要來當學徒,但爹不肯收,他還放話說三年內不再收學徒,避免因學徒太多,導致三年後吳縣紙馬店林立,導致學徒們都賺不到錢,或被逼背井離鄉去開店做生意。”孟春說這話時很驕傲,“那些人被孟東家的品行折服,在被拒絕後,也沒有再來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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