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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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青“哇”一聲,她與有榮焉道:“咱爹真是個好師父,也是個極好的人。”
“那是!”孟春得意極了,“我要跟爹學習,我以後會保住孟家紙馬店的好名聲。”
說罷,他把顏料盤塞給孟青,他左手掌著馬首,深吸一口氣,右手握著的毛筆落筆,在凹凸不平的紙面上勾勒馬目的形狀。
孟春從八歲起跟著孟青學畫畫,已有八年的功底,紙人的五官他都能畫,但紙馬的五官是他從去年才開始接觸,私下雖練過不少,但都是在平直的紙上。
他屏著一口氣勾勒出馬的眼型,退開身左右看看,“姐,行嗎?”
“沒問題,馬目的形狀不用太拘泥,大一點小一點,圓的狹長的都行。”孟青鼓勵他畫另一隻眼,“這個要注意,兩隻眼要一樣,不能一個大一個小,或是一個圓一個狹長。”
孟春看她一眼,認命地繼續小心勾勒。
“完蛋,這個眼瞼有點垂。”
“上色的時候能補。”孟青穩住他,“給,換支細毛筆上色。”
孟春小心翼翼地上色,用色填充馬目,勾勒出眼瞼隆起的弧度,以及黑棕色的瞳孔。
孟青看著,不再說話。
一柱香後,孟春收筆,他左右看看,滿意地說:“還不錯嘛,畫上眼睛,紙馬立馬有神采了。”
孟青接過毛筆,她沾一點顏料再添上兩筆,馬目頓時靈動起來,“待會兒幹了之後,再在這兩個部位刷上薄薄一層牛膠,這樣眼睛裡就有了水意。”
孟春點頭,他盯著馬目琢磨一會兒,繼續給紙馬勾勒鼻樑和鼻孔。
“怎麼樣了?”孟母抱著望舟下來,“青娘,孩子餓了。”
孟青跳下去,孟春看她兩眼,他動了動腳,還是選擇繼續畫下去。
孟母站上去看看,說:“跟你姐畫的沒有兩樣。”
“我姐幫我補了兩筆,我畫的馬目沒有神采。”孟春如實說。
“再多練練就好了,接下來兩個月練筆的機會很多。你繼續畫,我先回去做晚飯。”孟母說。
等孟青喂完孩子,孟春也完工了,馬目上的牛膠也補了。
孟青看一圈,說:“沒問題,可以了。另一匹紙馬你明天畫,我不盯著了,你自己發揮。”
“我就知道。”孟春咬牙,這是她的老招式,一見他有出師的苗頭就撂手不管了。
孟青不理會他的話,她站在馬首下面,正對著紙馬咧開的嘴,她思索一會兒,說:“小弟,你取桐油來,把馬舌上多刷兩層桐油,點火的時候引著火率先從這裡進去。”
“好。”孟春去大排屋取桐油。
這時孟父從閣樓上下來,“孟春呢?我聽你娘說你逼他動手了?這是他畫的?畫得還不賴,就是溫順了點,沒有出自你手的紙馬威風霸氣。”
“這表明他內心溫順。”孟青說。
孟春過來聽到這話,他不服道:“爹,你也動手試試,我看你能畫出什麼樣的馬。”
孟父立馬服軟,“我不及你,我畫不出來,我只會勾勒人的五官。你厲害,你跟你姐都厲害。”
“姐,你也逼爹孃動手。”孟春看向孟青。
孟青嫌棄地撇嘴,“這是倆榆木,沒指望了。”
孟春大笑,望舟見了也跟著傻笑。
孟父也不生氣,他接過外孫,調侃說:“兩根靈木,你倆忙著,我回去幫忙做飯。”
孟青等孟春完工,姐弟倆樓上樓下轉一圈,確定沒什麼問題,二人跟七個學徒道別,也回家了。
回到嘉魚坊,就聽街坊們在議論服徭役的事。
“今年的徭役開始了?”孟青問。
“是啊,白天官府的人來通知了。不過你家不用愁,你爹跟坊正說他不服徭役,捐絹六丈,以庸代役。”孟家右邊的鄰居大叔說。
孟青不意外,她爹是生意人,沒有幹苦力的力氣,年年捐絹以庸代役。她只是操心杜黎,他今年還剩五日的役期,按一日三尺絹,捐十五尺絹就能不去服役了。可他若是不去服役,估計要被杜老丁纏著代為服役。
不出孟青所料,杜黎此時已經被杜老丁纏住了,他不肯答應,“我今年還有五日的役期,怎麼去幫你服役?”
“我去做你的,你去做我的。”杜老丁已經想好了。
“不行。你要是不想服徭役,你以庸代役,去城裡買絹捐了,別指望我。”杜黎明確地拒絕,“我今年替你服役,明年開春我的役期又開始了,我的身體吃得消?”
一年有兩個役期,一個在開春,一個在深秋,官府安排男丁服役,要保證男丁多的人家在役期至少有一個男丁在家,所以杜老丁、杜明和杜黎是分開服役的。他是每年開春服役,杜老丁和杜明是在深秋,杜明壓根沒有替杜老丁服役的機會。杜黎能想到,他這次若是答應了,往後每年深秋他都要替他爹服役。
“以庸代役也行,我一年比一年年歲大,已經做不了重活兒了,服徭役不是挖河泥就是修城牆,活兒重,我受不了。我還想多活幾年,等你三弟高中了,我享享清福。我跟你娘活著,你們兄弟三個才能不分家,你們才能沾到老三的光。”杜老丁語重心長地說。
杜黎不接話,他等著下文。
“我聽說你賣黃鱔賺了不少錢?孝敬孝敬你老爹?”杜老丁笑呵呵地說。
杜黎哪怕對他已經死心了,這會兒依舊心寒,他以為他不會再生氣,可聽到這話他氣得想砸東西。
“我莊稼地裡的收成都歸你了,這還不是孝敬?我才攢了幾個錢,你就惦記上了?你手裡是缺錢嗎?不缺啊,你摳我摳這麼緊做什麼?”杜黎咬牙,他氣得踹一腳牆,“你能不能不要噁心我?你是我爹啊!你能不能有個當爹的樣子?”
杜老丁冷了臉,“我噁心?我噁心也把你養這麼大,你倒好,有什麼好的都往孟家送,有想過你這個爹?”
杜黎深吸幾口氣,他跟這人說不通,也不再費口舌,“我給你撂個準話,這個錢我一文都不會給,你死心吧。”
說罷,他大步離開。
第54章 我要搬去孟家住,以後不回……
杜黎趕著他的雞鴨鵝回到他的小窩, 卻不知在他離開後,杜老丁離開自己家來到村長家。
“爺,我老丁叔來了。”村長的大孫子喊。
“八叔, 吃飯呢?”杜老丁出聲打招唿。
“嗯, 你吃了?再坐下吃點?”。
“不了, 我吃飽了,你先吃, 你吃完我們再說。”杜老丁在院子裡坐下。
沒過一會兒,村長擦著嘴走出來,問:“有事啊?”
“是,我想讓我家老二代我去服徭役。”
“我記得他今年還有五日的役期。”
“我去,我去做他的,他去做我的。”
村長搖頭, “這不行, 他是青壯丁, 分到他頭上的活兒是苦力活兒,你做不了,很容易耽誤事,差役不會同意。你不如捐十五尺絹,銷掉他的役期,讓他代你出工, 一個青壯代一個老年役工,差役不會說什麼。”
“如果他不願意呢?差役能強抓他嗎?”杜老丁問。
“那肯定不行, 冒名頂替本就是不合法的,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就罷了,差役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但他要是不願意,那不能勉強, 萬一聲張出去,不僅你要吃板子,差役和我也吃掛落。”村長跟他講清楚,“想讓杜黎頂你的役,你讓他自個兒來找我。”
杜老丁嘆一聲,“要說讓他給他老丈人頂役,他不會有二話,換成我就不行了,我現在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
村長的小兒子走出來,他故意說:“老丁哥,這是你的問題啊,老三對你有意見,老二對你也有意見,你得反思。”
杜老丁噎住。
“你要是不想服徭役,也以庸代役,六丈絹不是很多,你家老二媳婦帶進來那麼多嫁妝,別說是六丈,就是六十丈也買得起。”村長如今也懶得理這個沒眼色沒眼光的人,但他看在杜憫的面子上,還得裝出好臉色,提點說:“你跟老三離心了,可別再跟老二也離心了,我看你三個兒子就他是個軟和踏實的性子。”
杜老丁聽不進去,甚至嫌村長人老眼瞎心也盲,杜黎可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可沒忘這白眼狼為孟家人呵斥他,還跟他作對故意收留老三,甚至在拉架的時候一把把他撂在地上,恨不得摔死他。既然他非要跟他作對,那他得讓他吃吃苦頭。
翌日,杜老丁從村裡買來十五尺絹藏在家裡。
兩日後,差役來徵人,杜老丁裝病,他裝作病得起不來身,拖延著不去集合。最後在差役來拖人的時候,他明確申明要讓他二兒子代他去服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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