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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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青嘆一聲,沒有吭聲。
“你婆母今日也來城裡了,跟我同一艘船,她要去瓦市買灶具。”杜三嬸透露,“不過她估計沒臉見你。”
孟青隱約聽出她的言外之意,這是想攛掇她去渡口攔住杜母大鬧一場?但她不確定,便試探說:“他們是為人爹孃的,老兩口苛待自己的兒子,我這個當兒媳的能說什麼?聲音大一點就要被指責不孝。”
杜三嬸撇下眼,“你要是前怕狼後怕虎,你跟老二以後有吃不盡的委屈。我要是你,我就搬回去替老二餵雞養鴨,不給老三送飯了,讓老三回去跟他爹鬧去。”
孟青搖頭,“老三學業重,最好還是不要為家事煩心。三嬸,你跟我來,我領你去大排屋挑紙人。”
紙馬店賣的最多的明器還屬是紙人,孟父和孟母有空就做,用作倉庫的大排屋裡排列著二三十個紙人。
“這邊的這些是健僕,這些是侍女,那邊的幾個是書童、帳房和管家。”孟青介紹。
紙人畫眼不點睛,眉毛下只有空蕩蕩的眼眶,大排屋裡光線又昏暗,杜三嬸跟二三十個紙人對視,心裡忍不住發毛。
“侄媳婦,你給我挑兩個,要兩個健僕。”話音沒落地,人已經出去了。
孟青連著兩趟抱兩個男僕出去,到了陽光下,杜三嬸又敢看了,她仔細打量,發現紙人做得挺精緻,鼻子還做出鼻樑,頭上畫出頭髮,頭髮在腦後包了個髮髻,灰褐色的紙裹著髮髻充當綃頭。
“等我死了,我定要囑咐你堂哥多給我燒幾個女婢下去伺候,我做了一輩子的活兒,死了要享受享受。”杜三嬸笑著說。
“到時候我親自動手,給你扎個梳頭娘子、一個穿衣淨面的女婢、一個灑掃院落的老僕、一個廚藝精湛的廚娘,我還不問我堂嫂堂哥要錢,他們的錢都用來買紙錢,讓你在下面當個闊綽的富家老太太。”孟青見她不忌諱身後事,她跟著湊趣。
杜三嬸笑得合不攏嘴,“三嬸事先跟你道聲謝,我可記住了,到時候沒收到可要去夢裡找你。”
“我回頭就拿筆記下,絕對忘不了。”
杜三嬸從籃底掏出一串銅子遞過去,“我聽你雲嫂子說了,一個紙人二百文?這是四百文。”
“三嬸等等。”孟青去提六捆紙錢來,“這是我跟杜黎孝順三叔的,算是我們做小輩的心意。”
杜三嬸滿意,六捆紙錢要四五十文,紙人雖說沒給她便宜,但送的紙錢也夠了。
“三嬸,晌午留下吃飯吧,我這就回去做飯。”孟青說。
杜三嬸擺手,“可別,你婆子娘今天也來了,我要是留下吃飯,你叫不叫她?我可不想跟她同桌吃飯。不叫她吧,回頭她知道了,又要在村裡敗壞你的名聲。”
“那我讓人送你去渡口。”孟青不想碰上杜母,她招手讓吳大榕過來,說:“三嬸,讓他送你去渡口。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去做飯,飯做好還要給老三送去,我就不送你了。”
“行,你忙。”杜三嬸離開。
在她走之後,孟青臉上最後一點笑意也沒了。
“她跟你嘀咕了什麼?說了這麼久。”孟母抱著望舟從閣樓上下來,看清孟青的臉色,她停下步子,“誰惹你生氣了?”
“杜黎被老東西逼著替他服役去了。”孟青氣得不輕,“該死的老東西,他就沒個消停的時候。”
孟母也罵起來:“死老頭子,真把兒子當下人用?服役不僅活兒重,吃還吃不飽,一場徭役下來,能把人耗掉半條命。杜黎好不容易才養出一點血肉,死老頭子就見不得他好?他還不如死了,活著有什麼用。”
孟父和孟春從對面的大排屋裡出來,孟父說:“青娘,女婿老實,嘴巴也笨,他受委屈也不會說,你回去一趟,把兩個老東西擠兌一頓。讓孟春陪你回去,他是個男子,不需要多好的名聲,你不方便說的做的都讓他來。”
“行,我們今天就去,別耽誤了。”孟春說。
孟青擺手,“杜黎已經把他們的鍋灶都給砸了。”
孟父露出笑,“好小子,不是窩囊的人。”
“不去了?這事就這麼算了?”孟春猶不解氣。
“去了除了罵老東西狠心,還能說什麼?鬧大了有理變沒理。”孟青擱心裡記下,她琢磨著要借力打力,讓杜老丁真正感受到難受。
“不管了,這是你姐夫的爹孃,他們之間的事,他去處理。他不聾不啞,不笨不傻,他有委屈他去解決。”孟青說。
孟春嘆氣,“我姐夫真是可憐,攤上這一對爹孃。”
“等兩個老東西死了,他就熬出頭了。”孟母也沒法子,她只慶幸孟青和望舟不會回那個家受磋磨。
一家人回大排屋裡幹活兒,聊起杜三嬸,孟母說:“我看她長得像個和善人,一臉的福相,怎麼男人死這麼早。她有幾個兒子?”
“一個,還有一個女兒。”孟青想起杜三嬸挑唆她的話,說:“她也不是簡單的,跟杜黎他娘鬥了二三十年,現在還在鬥。她剛剛跟我說杜黎他娘今天也來了,在瓦市買灶具,想讓我去渡口跟她吵一架,估計想看她吃癟。”
孟母:“……一個小小的杜家灣都有這麼多勾心鬥角,換個心眼少的嫁進這個村,估計要被啃得只剩個骨頭。”
“我姐夫要是也能搬過來住就好了。”孟春出聲。
孟父搖頭,“除非是兩個老傢伙死了,兩個老傢伙只要活著,哪會放他走,多好的一個苦力。再說了,你姐夫也不願意,他又不是入贅的女婿,在丈人家長住豈不是招罵。”
“他巴不得,哪會不願意。只是他身無長技,來到城裡無法謀生,鄉下有他的地,他放不下他的田地,如今又養了一群家禽,還找到一個賺錢的營生,他哪捨得離開。”孟青說。
“幹活兒吧,別說了。”孟母抱著望舟在屋裡監工,王鄉紳定做的五匹紙馬已經紮好骨架壯好膘,在修剪掉稻草的草茬之後,就能裱紙了。
七日後,五匹黃銅紙馬完工。
孟青和孟春著手準備做餘下的其他單子,餘下的二十四單生意,合計有五十四匹黃銅紙馬,他們要趕在冬月結束之前紮好五十四匹紙馬,並完成壯膘和修整。
時間緊,任務重,孟家人帶著七個學徒開啟了廢寢忘食的忙碌日子。
一轉眼,半個月過去了。
冬月二十九的傍晚,杜黎跟著同村七八個老年役工從青浦河渡口下船,他們在渡口再換烏篷船,連夜回到杜家灣。
一路行船,杜黎身上舊蘆花襖變得沉重,觸手潮氣深重,套在身上沒有一點暖意。
村裡狗吠聲吵醒沉睡的人,村裡人開門出來,問:“誰啊?”
“還能有誰?你水叔。”
“水叔,你們今天才回來?跟你們一起離開的年輕人,前兩天就回來了。”
“怎麼回來這麼晚?”另一家也有人出來。
“我們領的是守倉庫的活兒,倉庫裡的糧食都運走了,我們才能回來。”
一路走,一行九個人慢慢變成六個、四個、三個……途徑杜家門前,杜黎看見西廂的窗紙上透著昏黃的火光,一眨眼就滅了。他哼一聲,腳步不停,人朝村尾走。
“黎小子,你癔症了?你走過了,那是你家。”住在村尾的一個老漢出聲。
“我回桑田裡住。”杜黎說。
老漢嘆一聲,“你何必呢?跟你爹孃對著幹,總是你吃虧。”
“我不對著幹的時候也沒佔便宜,還是在吃虧。”杜黎平靜地說,“力伯,你到家了。”
老漢家裡的人都在門外等著,他們迎上來,七嘴八舌地問他怎麼才回來?服役乾的什麼活兒?活兒重不重?
“黎小子,到家裡坐坐,鍋裡還有熱食,你進來吃兩碗暖暖身子。”老漢扭頭喊,但夜色裡已經沒人了。
“杜老二呢?他跟我一起回來的。”
“沒注意,他送你回來的?拐回去了吧。”老漢的兒子說。
“沒有,他要去桑田裡住。”
杜黎走出村,村裡的煙火氣和人聲狗吠漸漸變得微弱,最後再也聽不見了。他摸索著過橋,走進桑田,夜色變得更為濃郁,眼前什麼都看不清。枝條抽在他臉上,腳絆著樹根摔了出去,他一聲不吭,自虐似的爬起來再走,再絆再摔,摔倒了再爬起來。
鵝突然大叫一聲,緊跟著其他的鵝也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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