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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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黎陡然清醒過來,他翻個身躺在地上急促地喘氣,眼淚從乾澀的眼眶裡擠出來,順著眼角滑落,落在乾枯的落葉上如螞蟻爬過。
他想孟青和望舟了,他不想再跟那個家有關係。
杜黎爬起來,他撿一根棍子探路,小半個時辰後,他來到他的草棚。
火光飆起,杜黎見水缸裡還有小半缸的水,他用陶釜燒水,用甑鍋蒸飯,他忍著飢寒仔仔細細洗個澡,胡亂扒一碗米飯,他倒在床上睡一會兒。
天色矇矇亮時,杜黎醒來帶著碎米去抓雞逮鴨。
日上三竿時,他擦擦汗開始清點雞鴨,雞少了三隻,鴨一隻沒少,鵝也還是四隻,少的三隻雞不是被什麼野物偷吃了就是自己跑了,應該不是被人偷走了。
杜黎來回三趟,他把雞鴨鵝全部挑回村裡,放在人口聚集的村口售賣。
“雞二十七文一隻,鴨二十五文一隻,隨便挑。”杜黎簡短地說。
“你不養了?再有一個月就能逮去城裡賣,年底雞鴨價貴。”雲嫂子說。
杜黎搖頭,他逮兩隻雞塞給她,“嫂子,這兩隻雞不要錢,多謝你幫我餵它們。你看你要不要再買點?選個頭大的挑,再養一個月,你逮城裡賣,不會虧錢的。”
“真不養了?”雲嫂子問。
“不養了,你挑吧。”
到年底,雞鴨能賣四五十文一隻,雲嫂子心動,見其他人已經開始挑了,她也顧不上問,擠進人群開始搶。
杜父杜母聽到熱鬧趕過來時,杜黎的二百隻雞鴨已經賣光了,只剩四隻鵝和從孟家逮回來的五隻老母雞。
“鵝賣不賣?我買一隻,等天再冷一點,我燉只大鵝給你叔和你兄弟補補身子。”村口大娘問。
杜黎盯著大叫的四隻鵝開不了口,他是打算賣的,可又捨不得賣。
“你在做什麼?”杜父走過來踢一腳鵝,他若無其事地說:“留一隻過年宰了當年菜。”
“我要這隻鵝,這是隻母鵝,估計快要下蛋了。”村口大娘拎起一隻鵝。
杜黎下意識去奪,“不賣,鵝不賣,我兒子喜歡鵝。”
“一隻都不賣?”
“不賣。”杜黎奪回鵝,他把四隻鵝和五隻母雞都裝回筐裡,起身看向他爹孃,當著村裡人的面說:“你們不是不高興我偏向孟家嗎?我初秋買二百隻雞鴨和四隻大鵝,你們沒疑心買家禽的錢是從哪兒來的?是我丈人給的,他一聽我想養雞鴨賺點錢,二話不說給我掏四貫錢支援我。孟家人對我好,比我爹孃兄長待我更好,我心甘情願討好他們。”
杜老丁面露厭惡,“一點小恩小惠就把你收買了。”
“因為我在家裡連小恩小惠的滋味都沒嘗過啊,你們討厭我,不喜歡我,我認了,我是命苦才生在這個家。”杜黎攥緊手,他努力保持平靜,鎮定地說:“我決定了,我要搬去孟家住,以後不回來了。”
“你敢!”杜老丁瞪眼。
圍觀的人譁然,手上拎的雞鴨也變得燙手,原來杜黎一回來就賣雞賣鴨是這個打算。
杜黎諷笑,“我只是通知你們,今天就走。”
說罷,他直接挑著兩個筐離開。
“你站住!你今天敢走出這個村,我打斷你的腿。”杜老丁怒吼,“老大,你去把他捆了。”
杜黎停下步子,他回頭高聲說:“諸位鄉親,你們想不想知道杜憫有什麼秘密?他今年為什麼不再是按月回來拿錢了?我爹有沒有告訴過你們州府學的束脩是多少?沒有吧,他壓根不知道……”
“閉嘴!閉嘴!你給老子閉嘴!”杜老丁暴跳如雷,他額頭暴起青筋,怒吼道:“滾,你給我滾,有本事你別再回來。”
杜黎嚥下未盡的話,他盯著杜老丁,威脅說:“你不要想著搞小動作,我是光腳的,杜憫是穿鞋的,你把我逼急了,我毀了他。”
“滾!”杜老丁說,“從今天起,我就當你死了,我沒你這個兒子。”
杜黎頭也不回地走了,他沒在渡口停留,而是沿著河道一直走,在一個時辰後,他遇到一艘去城裡的烏篷船。
“去吳門渡口。”
*
傍晚,孟青回家做飯,到家發現門上的鎖是開著的,她推門進去,看見一個形容潦倒的男人失魂落魄地坐在簷下,腳邊擺著兩個大竹筐,筐裡的雞和鵝還沒鬆綁。
“孟青,我又變得沒有價值了。”杜黎低著頭啞聲說。
第55章 你想不想報復你爹孃……
孟青輕輕地關上門, 她走到杜黎身邊挨著他坐下,輕聲問:“怎麼了?”
杜黎不好意思看她,他目光發愣地盯著筐裡的鵝, 低落地說:“我把二百隻雞鴨都賣了, 只剩這四隻鵝了。”
孟青察覺出異樣, 他這時候把雞鴨全賣了,可能是不打算再養了, 為什麼不再養?是杜老丁不再允許他做私活兒攢私財?
“你爹不允許你再攢私財?”她問。
“不是,是我不想再待在家裡,不想再待在杜家灣……我、我也想搬來跟你們住……”杜黎跟杜老丁撂狠話的時候痛快,離開杜家灣後,他開始心生忐忑,擔心孟家人不樂意長久收留他這個女婿, 也擔心孟青不高興他來投奔她的孃家。
“我對不住你, 之前想攢私財的人是我, 為了讓我能自由地利用桑田和水田營收,你還特意跟我回去一趟,幫我謀算……”杜黎的頭越來越低,聲音也越來越低,“我讓你失望了,大費周章地忙活兩個月, 雞鴨還沒養大,我就放棄了。”
孟青挺驚訝, 要說失望是有一點, 但這一點無關緊要,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說:“我瞭解你, 依你的性子能走到這一步,肯定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杜黎僵住,他抬手捂住臉。
孟青的手指握在他的掌心,她感受到滾燙的眼淚滴在她的指尖,淚水浸潤到指縫裡。他在顫抖,她的手跟著發燙,整個人也跟著升溫,是氣的,也是心疼。
他哭得太可憐了。
“跟我說說,是受什麼委屈了。”她倚靠在他身上問。
“我被逼著替他服役,昨天役期結束,回村已經是半夜,整個村的人聽到動靜都醒了,就他們關著門在屋裡裝睡,我走到家門口,正好看見西廂的燭光滅了。”杜黎扭開臉擦擦眼淚,另一隻手緊緊握著她溼漉漉的手不放,把自己整理乾淨後,他冷靜地說:“我發現我爹孃不但不喜我,很可能還恨我厭惡我,他們會想盡辦法吸我的血,我得逃。整個杜家灣的人也是我爹孃壓迫我的幫手,有些人私下在我面前再怎麼為我叫不平,在我跟我爹孃發生衝突的時候,他們會選擇幫我爹孃壓制我。我有一種猜想,我雖是我爹孃的兒子,但我的年齡、輩分和身份代表著他們的兒子,村裡但凡當爹孃的人,都不想看見他們的兒女會挾制他們。所以他們哪怕知道是我爹孃不對,他們也得選擇聯手壓制我,生怕他們的兒女會是下一個我。孟青,那是一個會要我命的鬼窟,我要逃離我爹孃的鬼爪,也要逃離杜家灣。”
“你已經逃出來了!杜黎,既然逃出來了,以後就別回去了。”孟青聽他用鬼窟形容生養他的地方,她察覺到他似乎已經走到懸崖邊上,若再無出路,他可能會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結束掉自己的生命。
“你是我的丈夫,是望舟的爹,孟家是我的家,也能是你的家,我們一家住在這裡不回去了。”孟青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
杜黎猶不踏實,“爹孃和春弟會嫌棄我嗎?”
“不會,他們巴不得你也搬過來。”孟青跟他保證,“你心裡也明白他們不會嫌棄你,不然你不會過來投奔他們,你要相信你看人的眼光。”
杜黎嘆一聲。
孟青拽起他,“天大地大吃飯最大,你跟我去做晚飯。”
粥還沒煮好,孟父孟母和孟春帶著望舟回來了,進門聽見鵝叫,孟母驚喜地說:“望舟,你爹來了!”
杜黎從後院走出來,他一臉不好意思地說:“爹,娘,春弟,你們回來了,晚飯還沒煮好。”
“又不急這一會兒。我瞧瞧,你怎麼又瘦這麼多?服役乾的活兒重?你該進城一趟的,我給你拿六丈絹回去,以庸代役給捐了。”孟母噼裡啪啦一通說。
孟父看見筐裡捆著爪子的五隻雞和四隻鵝,這五隻雞是他家的,杜黎怎麼又給帶來了?他察覺到不對勁。
“沒事,我有的是力氣,瘦點也沒事。”杜黎當著他丈人和丈母孃的面嘴硬地逞強,他伸手要抱望舟,“望舟,還記不記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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