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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鄰居,張淨一家人。

張淨和劉豔紅同年同月同日生,劉豔紅爺爺奶奶沒了後,叔叔伯伯也不待見她,全靠張淨一家的接濟。倆小姑娘好的穿同一件衣服,一條裙子輪著穿,髮圈輪著戴,張淨毫不吝嗇地向朋友分享著自己的東西,衣服,零食,父愛母愛,文具……

包括一個秘密。

張淨上面已有倆哥哥,到她這裡,按照政策,是不能再出生的。但當時姥姥已經懷了她,實在不忍心打掉,花錢託關係,把孩子生下來;正常來說,她的戶口也沒法上在同德,於是又花大價錢,給她弄個偏遠地區的戶口,上在那邊。

再後來,超生的孩子能正常上戶口了,姥姥尋思以後再有萬一呢,又給張淨在本地重新上戶口,就這麼,一通操作下來,張淨成了雙戶口的人。

等到身份證政策推行下來,她就有了兩張身份證,一個是同德市的,另一個是那偏遠地區。

姥姥知道這事違法,儘管很多人都這麼做,但到底不光彩,囑託張淨,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張淨告訴了劉豔紅——因她無意間發現劉豔紅的身份證資訊,發現劉豔紅的戶口和她一樣,也是在那個從未去過的偏遠小城。

那是劉豔紅爺爺奶奶還在世時,花錢託同一人辦理的。

考慮到不同地區的高考難度不同,高三那一年,張淨和劉豔紅結伴去了身份證所在的城市,一同借讀,一起互相打氣,約定考上同一所心儀大學,以後繼續做好姐妹。

這一年,只有張淨考上了,劉豔紅落榜。

……

故事聽到這裡,貝麗疑惑地叫停。

她記得,媽媽復讀了兩次,才考上同德一所師範大學。

說到這裡時,張菁摘下眼鏡,眼中蓄滿淚水。

她說,是我,我藏起了她的錄取通知書,我拿走了她的身份證件,是我代替了她。

……

貝麗不知道張菁為什麼要向自己坦白,因為良心發現?還是遲來的懺悔?但這些都不重要了,事情過去幾十年,張菁突然找她說這些,哽咽著說對不起她和她媽媽——

貝麗不知道怎麼處理。

張菁希望貝麗能和張淨講清楚,請求和張淨再見一面,很多話,想私下和她聊。

貝麗卻不能貿然地告訴媽媽。

這件事的衝擊力太大了。

太大了。

她曾翻出過媽媽年輕時的書和筆記,知道媽媽起初的夢想並不是師範大學,媽媽並不情願做老師,但學歷限制,也沒人脈,張淨在鎮小學教了十年,才調到縣裡,再是市——一步又一步,這麼多年,她本該有更好的未來,第一年就考上了滬城的大學,如果沒有這件事,現在的張淨也未必比張菁差。

至少,媽媽絕不會選擇做全職太太。

這才是前夜、貝麗躲起來抽菸的原因。

作為女兒,貝麗天然地心疼張淨,憎惡竊走她學歷和人生的小偷;可她做了什麼?她渾然不知,還在和小偷的兒子談!戀!愛!

——如果不是嚴君林出現阻止,那一刻,痛苦的貝麗可能真會用香菸燙自己。

這是一種對自我的懲罰。

她背叛了生育她的母親。

……

思緒漸漸迴轉,貝麗看著張淨,想,如果沒有這個意外,媽媽肯定不會選擇父親,畢竟貝集是那個小城市的最優解,可,如果媽媽去了大城市讀大學,讀書,學習,接受了更好、更開明的教育,她會更認真地選擇自己的伴侶。

至少,不應該是常年缺席家庭的父親。

“……我知道,”張淨舒舒服服地敷著面膜,感嘆著真好,真會享受,她說,“陸嶼不是?我聽你二——呃,我聽說過,你在巴黎時,那小子還來咱家找過你,我說你不在。”

看著媽媽高興的樣子,貝麗一下子又說不出口了。

她矛盾地想讓媽媽知道真相,卻又想延長她的開心。

……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

等回去後,貝麗再告訴她。

至少,讓媽媽這兩天過得開開心心。

“媽媽,”貝麗問,“您有沒有想過,如果說,當年您考的是滬城的大學,而不是同德的,現在會不會過得更好?”

張淨說:“我沒想過,想這玩意幹啥,沒用。”

“想想嘛,”貝麗眼睛發酸,“如果您在滬城上學,讀書,畢業後留在滬城,生活肯定比現在更好——”

“可是那樣就沒有你了呀。”

貝麗愣住。

張淨揭開面膜,笑:“我現在生活就很好,誰家見了我,不都說一聲我女兒貝麗爭氣——現在就夠好了,我不想其他。”

貝麗轉過臉:“媽媽,我去給你拿面霜。”

她在衛生間悄悄哭了一會,說不出是難過還是什麼,或許也只是純粹的發洩。

下定決定,等一回家,就把這些都告訴媽媽。

以及和李良白……的事情。

什麼乖乖女形象,她不要了。

她不想再欺騙媽媽。

次日,張淨沒上山,她更想在酒店裡享受頭療按摩,看看風景。

宋明悅開了未婚夫的車,帶著貝麗、蔡恬,說坐景區遊覽車沒意思,也不想去景區人擠人,不如自駕環線。三人出發時興致勃勃,前半截都還挺高興,路上還有咖啡廳休息聊天,順道打卡了龍潭瀑布。

中午出了問題,天空忽然降下驟雨,環山路也開始難開,宋明悅試著開出一段距離,還是感覺不妙,她停下車,想打未婚夫的電話,卻發現沒有訊號。

山中訊號本來就差,再加上雷雨天氣影響,只能儘量靠邊,勉強停在半山路上。

到這時候,三人想法還挺樂觀,覺得就是一陣雨,挺過去就好了,繼續開車下山,沒事。

外面驟雨沖刷著車窗,裡面仨女孩胡亂聊,聊天談地。

宋明悅愁越來越近的婚期,她和未婚夫沈優完全不熟,第三次見面就是正式的訂婚宴,而她下年就要和這個陌生男人住在一起;蔡恬愁男友近期回家次數越來越少,擔心他移情別戀、變了心,畢竟她現在的基礎基本都是那個男人提供的;

貝麗愁怎麼和媽媽溝通,怎麼委婉地告訴媽媽,其實她已經談過戀愛。

蔡恬不太理解貝麗這種心態,畢竟這東西沒啥可說的,畢竟蔡恬早就和原生家庭徹底切割了,幾年沒回去了,拉黑了家裡人所有聯絡方式。

“錢在哪兒,愛就在哪兒,”蔡恬說,“我爸媽只想著怎麼給我弟買車買房,不想著幫襯我,剛好,我拉黑起來也沒有心理負擔。”

貝麗注意到前面那句:“錢在哪兒,愛就在哪兒嗎?”

冷不丁,她想到嚴君林託爸爸給的那五十萬。

那時候,嚴君林自己也很需要錢吧。

她聽二表哥說過,嚴君林創業前期很艱難,他一直租住在那個小房子裡。

“怎麼說呢,給錢不一定給愛,但一分錢都不給的,那肯定是不愛,”蔡恬說,“對了,有一百塊,願意給你花九十塊;有一千萬,願意給你花一百萬,你選哪一個?”

宋明悅說:“我選前面那個!”

蔡恬笑著想不愧是有錢人家的女兒,問貝麗:“你呢?”

“前面那個吧,”貝麗說,“我喜歡純粹的感情。”

“那你告訴你媽媽吧,”蔡恬笑,“戀愛後還能有這麼樸素的價值觀,證明你在那段戀情中沒受到太大委屈,可以告訴她。”

其實,蔡恬覺得有點好笑,也有些同情。

宋明悅是富家小姐,選所謂的純粹愛情也就罷了,怎麼普通人家的貝麗,現在還認為愛情可以拋開物質不談?錢是一切的基礎,是感情裡的潤滑劑。

她沒說完。

錢在哪兒,愛就在哪兒。但窮困的生活很難有愛,各種瑣碎雜事把愛心磨成渣滓,只是為了生活就疲於奔命了,哪裡還有時間去討論愛。

驟雨下了半小時。

還沒停。

蔡恬先開始著急,手機依舊沒訊號,因為下雨,天色也漸暗,這條山路上也沒有其他人經過,眼看天漸漸黑,山林中愈發陰森恐怖。

宋明悅試著開車,不行,雨水太大,嚴重影響視線,又是山路,太危險了。

貝麗想,現在暴雨天,只留媽媽一個人在酒店,如果遲遲不回,她會不會很擔心?

事實上,張淨已經開始著急了。

她給貝麗打了兩個電話,一開始只是想問女兒,怎麼預約按摩,但一直沒人接,才開始慌了。

張淨直接打電話給嚴君林。

這是她認知中最有能耐的人了。

接到電話時,嚴君林正在開會,看到是張淨號碼,他說了聲抱歉,出去接通。

他得知了貝麗失聯的訊息。

身後助理提醒他:“嚴總。”

——明天有一份很重要的合約要談,今晚,嚴君林約了對面的負責人Thomas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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