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3頁
除了鄰居,張淨一家人。
張淨和劉豔紅同年同月同日生,劉豔紅爺爺奶奶沒了後,叔叔伯伯也不待見她,全靠張淨一家的接濟。倆小姑娘好的穿同一件衣服,一條裙子輪著穿,髮圈輪著戴,張淨毫不吝嗇地向朋友分享著自己的東西,衣服,零食,父愛母愛,文具……
包括一個秘密。
張淨上面已有倆哥哥,到她這裡,按照政策,是不能再出生的。但當時姥姥已經懷了她,實在不忍心打掉,花錢託關係,把孩子生下來;正常來說,她的戶口也沒法上在同德,於是又花大價錢,給她弄個偏遠地區的戶口,上在那邊。
再後來,超生的孩子能正常上戶口了,姥姥尋思以後再有萬一呢,又給張淨在本地重新上戶口,就這麼,一通操作下來,張淨成了雙戶口的人。
等到身份證政策推行下來,她就有了兩張身份證,一個是同德市的,另一個是那偏遠地區。
姥姥知道這事違法,儘管很多人都這麼做,但到底不光彩,囑託張淨,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張淨告訴了劉豔紅——因她無意間發現劉豔紅的身份證資訊,發現劉豔紅的戶口和她一樣,也是在那個從未去過的偏遠小城。
那是劉豔紅爺爺奶奶還在世時,花錢託同一人辦理的。
考慮到不同地區的高考難度不同,高三那一年,張淨和劉豔紅結伴去了身份證所在的城市,一同借讀,一起互相打氣,約定考上同一所心儀大學,以後繼續做好姐妹。
這一年,只有張淨考上了,劉豔紅落榜。
……
故事聽到這裡,貝麗疑惑地叫停。
她記得,媽媽復讀了兩次,才考上同德一所師範大學。
說到這裡時,張菁摘下眼鏡,眼中蓄滿淚水。
她說,是我,我藏起了她的錄取通知書,我拿走了她的身份證件,是我代替了她。
……
貝麗不知道張菁為什麼要向自己坦白,因為良心發現?還是遲來的懺悔?但這些都不重要了,事情過去幾十年,張菁突然找她說這些,哽咽著說對不起她和她媽媽——
貝麗不知道怎麼處理。
張菁希望貝麗能和張淨講清楚,請求和張淨再見一面,很多話,想私下和她聊。
貝麗卻不能貿然地告訴媽媽。
這件事的衝擊力太大了。
太大了。
她曾翻出過媽媽年輕時的書和筆記,知道媽媽起初的夢想並不是師範大學,媽媽並不情願做老師,但學歷限制,也沒人脈,張淨在鎮小學教了十年,才調到縣裡,再是市——一步又一步,這麼多年,她本該有更好的未來,第一年就考上了滬城的大學,如果沒有這件事,現在的張淨也未必比張菁差。
至少,媽媽絕不會選擇做全職太太。
這才是前夜、貝麗躲起來抽菸的原因。
作為女兒,貝麗天然地心疼張淨,憎惡竊走她學歷和人生的小偷;可她做了什麼?她渾然不知,還在和小偷的兒子談!戀!愛!
——如果不是嚴君林出現阻止,那一刻,痛苦的貝麗可能真會用香菸燙自己。
這是一種對自我的懲罰。
她背叛了生育她的母親。
……
思緒漸漸迴轉,貝麗看著張淨,想,如果沒有這個意外,媽媽肯定不會選擇父親,畢竟貝集是那個小城市的最優解,可,如果媽媽去了大城市讀大學,讀書,學習,接受了更好、更開明的教育,她會更認真地選擇自己的伴侶。
至少,不應該是常年缺席家庭的父親。
“……我知道,”張淨舒舒服服地敷著面膜,感嘆著真好,真會享受,她說,“陸嶼不是?我聽你二——呃,我聽說過,你在巴黎時,那小子還來咱家找過你,我說你不在。”
看著媽媽高興的樣子,貝麗一下子又說不出口了。
她矛盾地想讓媽媽知道真相,卻又想延長她的開心。
……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
等回去後,貝麗再告訴她。
至少,讓媽媽這兩天過得開開心心。
“媽媽,”貝麗問,“您有沒有想過,如果說,當年您考的是滬城的大學,而不是同德的,現在會不會過得更好?”
張淨說:“我沒想過,想這玩意幹啥,沒用。”
“想想嘛,”貝麗眼睛發酸,“如果您在滬城上學,讀書,畢業後留在滬城,生活肯定比現在更好——”
“可是那樣就沒有你了呀。”
貝麗愣住。
張淨揭開面膜,笑:“我現在生活就很好,誰家見了我,不都說一聲我女兒貝麗爭氣——現在就夠好了,我不想其他。”
貝麗轉過臉:“媽媽,我去給你拿面霜。”
她在衛生間悄悄哭了一會,說不出是難過還是什麼,或許也只是純粹的發洩。
下定決定,等一回家,就把這些都告訴媽媽。
以及和李良白……的事情。
什麼乖乖女形象,她不要了。
她不想再欺騙媽媽。
次日,張淨沒上山,她更想在酒店裡享受頭療按摩,看看風景。
宋明悅開了未婚夫的車,帶著貝麗、蔡恬,說坐景區遊覽車沒意思,也不想去景區人擠人,不如自駕環線。三人出發時興致勃勃,前半截都還挺高興,路上還有咖啡廳休息聊天,順道打卡了龍潭瀑布。
中午出了問題,天空忽然降下驟雨,環山路也開始難開,宋明悅試著開出一段距離,還是感覺不妙,她停下車,想打未婚夫的電話,卻發現沒有訊號。
山中訊號本來就差,再加上雷雨天氣影響,只能儘量靠邊,勉強停在半山路上。
到這時候,三人想法還挺樂觀,覺得就是一陣雨,挺過去就好了,繼續開車下山,沒事。
外面驟雨沖刷著車窗,裡面仨女孩胡亂聊,聊天談地。
宋明悅愁越來越近的婚期,她和未婚夫沈優完全不熟,第三次見面就是正式的訂婚宴,而她下年就要和這個陌生男人住在一起;蔡恬愁男友近期回家次數越來越少,擔心他移情別戀、變了心,畢竟她現在的基礎基本都是那個男人提供的;
貝麗愁怎麼和媽媽溝通,怎麼委婉地告訴媽媽,其實她已經談過戀愛。
蔡恬不太理解貝麗這種心態,畢竟這東西沒啥可說的,畢竟蔡恬早就和原生家庭徹底切割了,幾年沒回去了,拉黑了家裡人所有聯絡方式。
“錢在哪兒,愛就在哪兒,”蔡恬說,“我爸媽只想著怎麼給我弟買車買房,不想著幫襯我,剛好,我拉黑起來也沒有心理負擔。”
貝麗注意到前面那句:“錢在哪兒,愛就在哪兒嗎?”
冷不丁,她想到嚴君林託爸爸給的那五十萬。
那時候,嚴君林自己也很需要錢吧。
她聽二表哥說過,嚴君林創業前期很艱難,他一直租住在那個小房子裡。
“怎麼說呢,給錢不一定給愛,但一分錢都不給的,那肯定是不愛,”蔡恬說,“對了,有一百塊,願意給你花九十塊;有一千萬,願意給你花一百萬,你選哪一個?”
宋明悅說:“我選前面那個!”
蔡恬笑著想不愧是有錢人家的女兒,問貝麗:“你呢?”
“前面那個吧,”貝麗說,“我喜歡純粹的感情。”
“那你告訴你媽媽吧,”蔡恬笑,“戀愛後還能有這麼樸素的價值觀,證明你在那段戀情中沒受到太大委屈,可以告訴她。”
其實,蔡恬覺得有點好笑,也有些同情。
宋明悅是富家小姐,選所謂的純粹愛情也就罷了,怎麼普通人家的貝麗,現在還認為愛情可以拋開物質不談?錢是一切的基礎,是感情裡的潤滑劑。
她沒說完。
錢在哪兒,愛就在哪兒。但窮困的生活很難有愛,各種瑣碎雜事把愛心磨成渣滓,只是為了生活就疲於奔命了,哪裡還有時間去討論愛。
驟雨下了半小時。
還沒停。
蔡恬先開始著急,手機依舊沒訊號,因為下雨,天色也漸暗,這條山路上也沒有其他人經過,眼看天漸漸黑,山林中愈發陰森恐怖。
宋明悅試著開車,不行,雨水太大,嚴重影響視線,又是山路,太危險了。
貝麗想,現在暴雨天,只留媽媽一個人在酒店,如果遲遲不回,她會不會很擔心?
事實上,張淨已經開始著急了。
她給貝麗打了兩個電話,一開始只是想問女兒,怎麼預約按摩,但一直沒人接,才開始慌了。
張淨直接打電話給嚴君林。
這是她認知中最有能耐的人了。
接到電話時,嚴君林正在開會,看到是張淨號碼,他說了聲抱歉,出去接通。
他得知了貝麗失聯的訊息。
身後助理提醒他:“嚴總。”
——明天有一份很重要的合約要談,今晚,嚴君林約了對面的負責人Thomas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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