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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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君林親吻時特點很明顯,一開始溫溫柔柔,漸漸地就變了,越來越兇狠、不容置疑、不留餘地。
像先用溫柔的毒素麻痺,徐徐圖之,小心試探,再一點多一點、展示出佔有欲,等醒悟過來時,已經被拆分吃淨。
“我知道,”嚴君林盯著她的唇,一邊平息心情,一邊說著計劃,“等會兒把你朋友叫來這個車上,這個車底盤低,重心更低,穩定性比那個好,更適合開環山路,你開這個。”
貝麗問:“你呢?”
“我開你們原來那輛車,前面不遠處有個停車場,先停在那裡,回去我讓酒店的人開下來,”嚴君林安撫,“等到了那兒,你換副駕駛,我開這輛車帶你們下山。”
貝麗說:“原來你都安排好了。”
“只有衝勁兒也不行,我能來,就有辦法接你們平平安安地下山,”嚴君林用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了一下她的額頭,“要不要先熟悉一下這輛車?會開嗎?”
貝麗說:“別小瞧我,我已經開過好幾種車了。”
嚴君林笑了,說好。
他很細心,不止給貝麗帶了外套,知道她還有倆同事,另帶兩件外套上來,全新的,現買的,一人一件。
等到了他口中的停車場,四人上了同一輛車,貝麗坐副駕駛,問他怎麼找到的人。
嚴君林回答,根據張淨提供的照片,一一標記貝麗去過的地點,結合她的性格——環山路不多,很容易就能確定具體位置。
貝麗由衷:“你都可以去做私家偵探了。”
宋明悅說:“哎你之前不是特別喜歡看福爾摩斯?”
蔡恬嘴上說真細心,背地裡想,這不太好,男人還是有錢人笨的為佳,這樣事無鉅細的男人,一定很難搞。
替貝麗默默祈福,希望她表哥能念在親戚關係上,對她更多的寬容。
畢竟是兄妹嘛,打斷骨頭連著筋。
這樣想著,再觀察,蔡恬才發現,自己之前實在是錯過了——就嚴君林看貝麗這眼神,當年怎麼沒瞧出端倪?
真是陰溝裡翻了大船。
也難怪貝麗不在乎錢,選擇愛情,她就不缺錢,在Lagom工作時有男友保駕護航,現在還有有錢的表哥。
蔡恬感慨。
如果她也這麼幸運,現在也必定視錢財如糞土。
可惜了。
她都要嫉妒貝麗了。
有點高興,還有點酸,蔡恬想,一個人怎麼會這麼好命。
幾人到酒店時,天已經徹底黑透,張淨急到上了火,嘴角起了個大紅痘,直到看見人來齊,才鬆口氣,主動抱貝麗,後背全是冷汗,說快嚇死媽媽了。
匆匆向嚴君林道謝,晚飯剛吃完,張淨就拉著貝麗的手回了房間。母親後怕,擔心女兒真的出事,一口氣積壓在心裡,排遣不出去,老一輩情感都含蓄,她其實說不出什麼,也不能說什麼。
傳統教育的弊端就在這裡,教育長輩在晚輩面前保持威嚴,要嚴肅,要有“當父母的樣子”,對她們來說,他們寧可被刀子劃一道口子,也拉不下臉對孩子說一句“我愛你”。
表達愛意是可恥軟弱。
張淨就是這樣。
當她第三次問貝麗冷不冷的時候,貝麗雙手握住她:“媽媽,我有話想對你說。”
兩人聊了很多,心平氣和。
貝麗刻意地模煳掉母女的邊緣,當成兩個獨立個體的女性,開始談話。
青春成長期,貝麗委屈過很多次,認為媽媽不夠愛她,也失落過;等長大成人,畢業,出國留學,在法工作,她也較過勁兒,一定要和媽媽分出個勝負——
但看著張淨的白髮,愈發粗糙的手掌,貝麗發現,很多時候,一些問題其實不需要確定的答案。
一直以來,貝麗都把“母愛”神話了。
究根問底,母女也是一種人際關係,只是更加複雜;而在重男輕女的大環境下、金錢資源有限、父親角色長期缺失的家庭關係中,這種關係更加複雜。
母女就像糾纏共生的藤蔓,互相托舉著對方往上走,卻又不停地、緊緊地束縛著對方,收緊、卻不會絞殺。
她們互相愛著,卻又因種種而無法直接表達。
其實媽媽和她一樣,也只是個普通女性。
拋開“母愛”的枷鎖,她也只是個女兒。
姥姥上一輩的人這樣,她沒體驗過熱烈直白的母愛,又怎麼能給予貝麗。
人給不出自己沒見過的東西。
現在的貝麗已經快到張淨做媽媽時的年齡了。
張淨第一次在平靜時講她的懷孕體驗,肚子脹的很大,浮腫嚴重,老人總是認為孩子越大越健康,所以那時候張淨吃得很多,什麼東西有營養吃什麼,羊水充足,孕後期靜脈曲張嚴重,整條腿都在抽筋——疼,但沒怪過孩子,只是想,孩子能健健康康的就好。
可貝麗生下來卻沒那麼大,小小的,皺皺巴巴,還有黃疸,前幾天送去照光,張淨想抱,醫生不讓,說得觀察,她就隔著玻璃眼巴巴地看,看女兒小小的一個,晚上睡不著覺,做噩夢夢到貝麗出了事,要麼就是有人鬼鬼祟祟地過來偷孩子。
貝集給這個家庭唯一的貢獻就是金錢,工資全上交,但那時候體制內只能說穩定,賺不了大錢。張淨生了孩子還得自己帶,一邊上班一邊帶孩子,奶,水不夠,後面買奶粉都買最貴的。小縣城買不到高檔的奶粉,那時候都說香港的奶粉好,張淨咬牙,拿了存款,託有錢的親戚從香港捎回來,一罐又一罐,太貴了,奶粉太貴了,喝完後罐子捨不得丟,攢著,拿來種點小蔥小蒜苗。
“我從來沒後悔生下你,”張淨真心實意地說,“養你的時候,我一直都很高興。”
——貝麗第一次開口叫媽媽,牙牙學語,第一次站起來,第一次長出小牙,第一次從攢的錢給她買禮物。
那種滿足感,她羞於表達,卻又在此刻,全都告訴了女兒。
貝麗沉默片刻後,看著媽媽雙眼。
“媽,”她說,“我和您說件事,關於我的前男友。”
張淨早有預料:“你編出來騙你爸那個?蹲監獄那個?我知道是假的,也就他那個死心眼會信——以後別說這個,這不是往自己身上潑黑水嗎。”
“您還記得劉豔紅嗎?”
聽到這個名字,張淨的表情沒有任何驚訝。
她點點頭。
“她現在改了名字,嫁給了白孔雀酒店的老闆——我帶您去吃過飯,您說很好吃的那一家,”貝麗說,“她們有一個女兒,一個兒子,兒子叫做李良白,我……我和他交往過。”
這個夜晚中,貝麗講了很多很多。
劉豔紅如何替代張淨,如何找到她,懺悔,如何提出想和張淨聊天;
她和李良白的感情匆匆帶過,每一個字都像尖刺,血淋淋地刺穿她的咽喉,帶著她的血扎向媽媽,貝麗想停下,但她認為媽媽有權利知道真相。
張淨一直很平靜。
她沒有歇斯底里,沒有傷心。
“她還是去找你了,”張淨說,“和以前一樣。”
貝麗叫了一聲媽,意識到什麼:“您早就知道了?”
“……嗯,”張淨點頭,想到什麼似的,開口,“當初她說第一年沒考上,不考了,要去上海打工,去了後,就再沒訊息。我一個人,不可能跑那麼遠再一個人高考,第二年就在同德復讀,用了同德這邊的戶口報名……後來,那個身份證用不了了,我也一直沒再去管。”
貝麗問:“您那時候就發現了?”
“沒有,畢竟一個人不能有倆身份證,這是違法的,我也就當那個戶口被國家查出來登出了,”張淨搖頭,“其實也沒多久——就你表哥肺炎痊癒後,沒多長時間,他來找我,說查到了一些東西,就是劉豔紅用了我身份資訊這件事。”
貝麗說:“哪個表哥?”
“嚴君林呀,”張淨說,“他問我要不要告,要不要追討,他有辦法,我說算了,時間都過去這麼久了。而且,你不是和她那個兒子談過戀愛麼。”
貝麗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李良白對不對?我見過他。麗麗啊,上一代的事情不牽扯到下一代,你和他在一起時,也沒這檔子事,”張淨拍拍她的手背:“別怪你表哥,是我讓他瞞著,我要他不能說出去——我不想你難受。”
貝麗叫了一聲媽。
“這麼大了,還哭啥,”張淨擦她的淚,“沒事,沒事。”
貝麗哭著抱住她:“我覺得您委屈。”
“哪裡委屈了?”張淨拍拍她的肩膀,“我有你,就不委屈。”
她發自內心地說:“我不是沒難受,但一想,要是我第一年真考上了,也就遇不到你爸,遇不到你爸,也就沒法生下你。”
貝麗的眼淚更多了。
“要是那樣就算了,”張淨笨拙又羞澀,她不喜歡在女兒面前講這些話,只慢慢地說,“你昨天不是問我,有沒有想過去滬城讀大學?我想。可要是,去滬城讀大學就沒有你的話,那我就不去了。什麼好大學好生活,也比不上我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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