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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他的反應也太遲鈍了。

——看來幽默細胞被殺死的打工人不止她一個。

貝麗重新坐回去。

“你平時一直在用微表情觀察人?”她問,“那,這樣的話,看到很多人都在演戲、很多人都在口是心非,會不會感到很不舒服?就像生活在一個虛假的世界中,無法真實地做自己,會不會感到很壓抑?”

“動植物也會偽裝自己,變色龍逃避傷害,豬籠草捕食蟲子,偽裝不是壞事;人人都在裝,人人都在演,能混的風生水起的,也都是會演戲、敢裝腔作勢的人。”

嚴君林一隻手壓在電腦上,骨節分明,他微微仰臉,燈光在鏡片一角留下光亮,看不清他的眼睛:“況且,我很忙,沒那麼多時間去觀察每個人。”

“騙人,”貝麗說,“那你怎麼這麼仔細地觀察我?”

嚴君林看著她:“你說呢?”

第20章 巴黎,巴黎 驚嚇?驚喜?

貝麗想摘掉他的眼鏡, 鏡片讓她無法看清他的眼睛,它像一個面具,或者, 透明的柏林牆。

她不敢深想,因為有男友;嚴君林的一句反問, 戳破了歡聲笑語的氣氛;她惶恐地反思, 這樣和他吃飯聊天, 是不是很不對?是不是應該和他保持更遠的距離?

李良白會生氣。

也擔心自己多想, 因為嚴君林曾對人說過, 他會對她負責到底。

貝麗太害怕被規劃為“責任”的愛了,它總能讓她想起媽媽。

媽媽一定是愛她的,但這份愛並不是因為“你是貝麗”, 而是因為“你是我女兒”。

媽媽的愛是有標準的, 考高分,表現好,乖巧聽話,那就是值得被愛的女兒;

成績下滑, 會麻煩到媽媽, 不聽媽媽的勸誡, 那就是“我怎麼生出你這個白眼狼”。

被愛不是因為她這個人,而是因為她的某種社會身份。

比如,如果換另一個人, 不是貝麗,是貝美, 貝寶,貝什麼,和嚴君林一起長大, 無論什麼性格,他是否也會照顧她?就像對她一樣?

兩個人都沒說話。

貝麗盯著桌上的菜看,她剛剛吃掉了半碗米飯。

窗外一聲尖銳的貓叫,離冬天越來越近,這個季節是貓咪發情的熱潮。

貝麗說:“我和李良白——”

“你是我妹妹,當然要關心。”

嚴君林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地打斷她,像給斷裂的繩子上打一個結。

“我答應過阿姨,要照顧你。”

說到這裡,他笑了一下。

持續時間超過五秒,眼睛周圍肌肉毫無波動,假笑。

貝麗鑑定完畢。

她起身,收拾碗碟,嚴君林阻止她:“我來。”

貝麗說:“我不能白吃。”

“不算白吃,”嚴君林說,“上週三你丟過垃圾,更換了垃圾袋。”

“順手的事。”

“現在也是順手的事,”嚴君林起身,將剩菜倒進深口盤中,把剩下的疊在一起,“放著吧,我一起洗——我量了櫥櫃尺寸,買個洗碗機,以後我們吃飯更方便。”

“我可能不會再和你一起吃了。”

嚴君林握著筷子:“經常加班?晚餐要在公司吃?”

“不是,”貝麗說,“因為我們這樣好像有些越界了。”

“那你男朋友管得真夠寬,整個太平洋都歸他管?”

“……”

“算了,反正你們快分手了。”

“……我沒說要分手。”

“是嗎?你和我提分手前,也經常這個表情。”

“……”

嚴君林把碗碟摞在一起,轉身往廚房走去。

“其實我準備去法國讀高商,”貝麗說,“我們這個行業TOP都青睞留學經歷,我想去讀研,給學歷鍍鍍金,等回國後工作,對之後求職、晉升都有幫助。”

嚴君林沒停下:“嗯。”

——也是面臨異國時談分手,怎麼李良白走的流程和他一樣。

倒掉剩飯,擰開水龍頭,沖掉盤面殘渣,按壓洗潔精,小小廚房滿是檸檬的香氣。

她的聲音衝破了檸檬泡泡。

“所以,我不會在這裡住很久,大概住到實習結束,就要返校了;這份實習工作也要做完,我不想留在現在的公司,可是很需要這份履歷;因為我是純語言生,在專業上有劣勢,只能堆經驗——面試官會參考實習經歷。”

“錢夠麼?”

“啊?”

“我有同事的孩子在法國念商校,提過學費的事情,”嚴君林問,“你的錢夠麼?”

“我試試去衝全獎和學費減免,”貝麗說,“我的目標院校學費高了點,不過獎學金給的也很慷慨。從大二起,我就一直在實習做履歷,也在努力拿高績點,拿獎學金應該沒什麼問題。”

“生活費呢?”

“實習時攢了很多錢,我一直在控制開支;嗯,也可以和媽媽溝通……”

最後一句話說得沒有底氣。

貝麗不確定媽媽會不會支援她出國。

畢竟,前幾天,媽媽還在給她推同德的國企、事業編招聘公告。

“看來你已經有規劃了,”嚴君林說,“很好,我支援你。”

貝麗說:“所以,洗碗機——”

“我也要用,”嚴君林背對著她,“一個人吃飯也需要洗碗,我不擅長從鍋裡徒手抓飯。”

“嗯,謝謝你,今天很好吃,晚安。”

“等等。”

嚴君林叫住她。

貝麗轉身。

“如果阿姨不支援你,或者錢不夠,可以來找我,”他說,“讓妹妹讀書的錢,我還是有的。”

“謝謝。”

貝麗走到臥室門前時,聽見廚房裡一聲清脆破裂聲。她停下腳步,猶豫片刻,還是沒有過去。

嚴君林彎腰,將不小心碰掉的盤子撿起。

圓圓的白瓷盤,剛好從中間一分為二,他試著拼了一下,嚴絲合縫地合攏,乍一看還是完整的,細看,無法忽視的裂縫。

只要手稍稍一鬆,又是兩塊殘破的瓷片。

他沉默許久,將它丟進垃圾桶。

開啟水龍頭。

嘩啦啦——

捧著冷水,洗了臉,貝麗無精打采地照鏡子,打哈欠,開始扒開眼皮,戴美瞳。

又是忙碌的一天。

下午開會時,孔溫琪笑吟吟,說再忙過這幾天,就給她們放假,實習生輪休,每人能得到兩天假。

貝麗的假期剛好連著週末,整整四天。

她只想等假期時好好睡一覺,如果天氣晴朗就更好了,一定要曬曬被子。

算起來,李良白也差不多要回來了。

等她休息好,剛好有時間向他坦白。

完美。

好不容易熬到專案結束,最後一天下午,孔溫琪特意訂了茶歇,貝麗的胃還沒恢復,只吃了些芒果果切,就去茶水間接熱水。

茶水間中,Coco和另一個女生在等咖啡。

剛進去,貝麗就聽到Coco的笑聲。

“你看她朋友圈發的那些書單沒?土死了,不知道發出來做什麼。”

“裝都裝不到位,你說她也真是的,天天穿高仿,還以為別人看不出來。”

貝麗沒看兩人,徑直接熱水。

“就當養了個電子寵物唄,”Coco繼續說,“一個餐廳發兩次朋友圈,十八張圖!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吃的什麼呢,人均不到七百的水平,連白孔雀都比不上,吃這種店也值得炫耀——”

水滿了。

貝麗停了一下,看向Coco。

“背後講人壞話會讓你有優越感嗎?”

Coco眼神冷淡:“和你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貝麗說,“方案究竟是買的,還是盜竊的?”

Coco諷刺一笑:“你是不是隻想著討好上司、腦子出問題了?什麼方案,我聽不懂。”

旁邊女生看清貝麗,愣了下,害怕地拉Coco衣角,小聲說別惹她,她後面有人。

“你說別人的壞話,似乎和我沒關係,但你能講別人不好,也會說我的不對——我不喜歡被人揹後議論,”貝麗說,“你有什麼不滿可以直接提,而不是一邊看別人朋友圈一邊在這裡當成笑料講,實際上,我也沒覺得有什麼可笑。”

其實她今天不用出頭。

可貝麗忍不住。

她不知道Coco在說誰,只是這種嘲諷的語氣,勾動起貝麗對窘迫初中的回憶。

她很不喜歡這種行為。

停了一下,貝麗才繼續說下去。

“我不知道怎樣才算你口中的‘值得炫耀’,或許對方只是因為飯菜好吃而開心,不在意價格高低,單純想分享;還有讀書,難道愛讀文學巨著才值得分享?可開卷有益,只要主動閱讀就已經很棒了。”

Coco說:“你在這裡裝什麼?”

“眼鏡髒了,看什麼都髒;你有權利批判別人的朋友圈,我也有權利批判你的言論,”貝麗說,“依照你的標準,分享的東西不夠昂貴,就算裝麼?如果人人只有月入百萬、豪車別墅才能值得高興,那普通人是不是連開心的權利都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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