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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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途一片光明時,嚴君林的母親病情忽然加重,她患有嚴重的精神分裂,年歲越長,症狀越重;姥姥姥爺也漸漸年邁,離不開人的照料。
嚴君林果斷提出申請,調回宏興本部,回國照顧家人。
前程重要,家人更重要。
更何況,他能走的路又不止一條。
大廠沉痾積弊,各種派系,內部鬥爭複雜,嚴君林清楚地看見,上升渠道越來越有限,他早就有離開宏興的打算,帶團隊一起走,另起爐灶,只等時機。
分手後的這些年,嚴君林一心只想立業,從未考慮過成家。
他也沒再想過和貝麗複合——在見到她之前。
貝麗提分手時的模樣太決絕,決絕到嚴君林甚至開始恨她。
恨她踐踏他的自尊;恨她怎能主動靠近、又快速抽身離去;恨她不愛他,也不肯繼續假裝愛他。
居然還找了那樣的男友,獨裁,精明,欺騙她,愚弄她,真是自尋苦吃。
嚴君林提醒自己,你並非拆散他們,你只是在幫助表妹。
貝麗太容易被“愛情”矇蔽,當時看不清陸嶼,現在看不清李良白。
作為兄長,你有義務幫她看清對方真面目。
所以,合租是“意外”,同她現男友起衝突也是“意外”,現在,順便一起吃晚飯,也是意外。
——希望今天超市能有足夠新鮮、適合燉排骨的藕。
想到這裡,嚴君林看了眼腕上的表。
這個時間,貝麗應該到家了,現在在做什麼?
是不是剛剛踩在玄關地毯上,換上她那雙新買的、毛茸茸兔子拖鞋?
貝麗踩著毛茸茸的拖鞋,彎腰,為換下的鞋噴除菌噴霧,整齊擺好。
手一直在抖,貝麗的肢體受激烈情緒催動;不由自主地想到李良白的調侃,說她騙不了人,內心所有想法都浮現在臉上。
“表哥還沒下班?”李良白依舊躺在沙發上,笑著說,“沙發有些舊了,要不要換個?”
貝麗直起腰:“當初Lagom群面,我沒有透過,是你安排我進去的,對嗎?”
李良白早知會有這麼一天,並不意外,微笑:“誰在我們貝貝耳邊嚼舌根了?”
“我佔了另外一個人的名額,對不對?其實那天我落選了,”貝麗走進他,最難開口的是第一句,越靠近,她的話語越流暢,“你聯絡了孔溫琪,對不對?你早就認識她?你讓我擠走了其他人——”
“什麼叫做’佔’?”李良白笑吟吟,“我不喜歡你這個用詞,那個職位就是你的。”
“我能力不夠!那次面試,我失敗了!”
“什麼叫做能力?你進入Lagom實習,我能讓白孔雀和Lagom合作,這就是你的能力。你還記得自己的職位麼?公關和策劃也是你工作內容一部分,”李良白看著她,“如果是另一個人進去,我想白孔雀絕不會與Lagom簽訂協議,新品釋出會也絕不可能在白孔雀舉行——從這方面看,她的能力並不如你。”
“你在強詞奪理,”貝麗指責,“這不公平。”
“世界本來就是不公平的,有些人生下來就不用為金錢發愁,有些人一出生就家徒四壁、父母不合;生不公平,死也不公平,生了同樣的病,有人可以在醫院接受最好的治療,有人湊不齊治療費只能回家等死——貝貝,你怎麼會想著尋求公平呢?造物者都做不到的事情,我們難道就能做到?”
說到這裡,李良白終於站起來,他走到貝麗面前,親暱地捧著她的臉:“我們和他們不一樣。”
“誰是‘我們’?‘他們’又是誰?”貝麗問,“在你眼中,我們也不是公平的,對嗎?”
她試圖隱藏起來的東西,終於在此刻揭開。
雙方權力不對等,地位失衡,無論談什麼樣的感情,再甜蜜,也不過是另一種隱秘的服從性測試。
“我也要為你的付出感恩戴德嗎?”貝麗深吸一口氣,“就像你說的,你只要付出一點點錢,就能換來他人露出那種表情,現在,也需要我對你笑嗎?需要我對你說謝謝嗎?”
李良白慢慢皺眉。
“你怎麼能說這種奇怪的話?貝貝,難道我對你還不夠好麼?”
他有些煩躁,意識到兩人陷入某種奇怪的糾纏,解不開,理不清,他更煩躁了。
“Lagom並不是我唯一的選擇,我明明收到了其他offer;JG並不比Lagom差,面試官也很欣賞我,我完全可以去一個雙方都滿意的平臺,為什麼你要用這種手段讓我進Lagom?”
“去JG?”李良白笑出聲音,“去做楊錦鈞的員工?你知道嗎?貝貝,他絕對是你不想共事的上司,你去他手下,只會被罵到抑鬱自閉。”
貝麗說:“那也是我自己的選擇。”
“你選擇了錯誤,”李良白說,“我在幫你修正。”
貝麗的胃又開始痛了。
她後退一步,離開李良白的手,拒絕他的觸碰。
“你今天來質問我為什麼,我很意外,”李良白側臉,環顧四周,仔細看著這房子的裝飾,“在我看來,你還沒有笨到會問這是為什麼——能為什麼呢?我想讓我的女朋友生活得舒服點,工作也順利些,就這麼簡單。”
貝麗說:“你怎麼能說得這麼理所應當?”
她快哽咽了。
“難道不是嗎?”李良白問,“我沒有要求你放棄工作,沒有告訴你,我來養你,那樣很愚蠢,我不希望你變成一個什麼都不會的漂亮小傻瓜。世俗意義上的事業成功能給人帶來很多自由,或許你現在感觸不深,等到家庭聚會、或同學聚會,什麼都行,你留心觀察,對於那些成功者,很多人都會自覺避開令她(他)尷尬的話題,因為大家都清楚,對方有能力;相對應,你也去觀察一下,有些人遭受到的難堪、為難,是不是也都是故意?”
貝麗搖頭:“你在偷換概念,你怎麼知道我靠自己不可以成功?”
“當然,你當然可以,”李良白又露出真誠的笑容了,“我不過是讓這個過程更順利,規避本不應該存在的波折——今天上班是不是累了?我給你倒杯水。”
貝麗說:“不用,謝謝。”
李良白仍去倒了水,將杯子塞進她手中:“你需要,你的嘴唇都裂了。”
貝麗低頭,看著手中的杯子:“你看,就是這樣,你總是強行將你的觀念加給我,打著好意的幌子,讓我沒辦法拒絕。我現在不想喝水,也拒絕了,你還會把它端給我,告訴我,這是為我好。生活上是這樣,工作上也一樣。”
“如果我們互換,你是我,面臨同樣境地,你會不會安排這份工作?”
“我不會。”
李良白又笑了,就像面對一個發脾氣的小孩子。
他寬容地說:“因為你還沒有真正感受過權力。”
貝麗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她一口都沒有喝。
“你當然可以對我講很多道理,但那些人生閱歷都是你的,不是我的,”她抬頭,看著李良白,堅定地說,“我沒有你想象中那麼無能,我自己能做好的事情,不需要別人來幫忙。我不需要你來共享經驗,就算是被嘲笑不切實際,就算要失敗好幾次——那也是我選擇的路。抗打擊能力不是聽你說幾句就能有的,你不要再揠苗助長。”
“有我在,你認為你會經歷什麼樣的風雨?”
“如果以後沒有你呢?”貝麗說,“人生之中存在很多可能。”
“如果以後沒有我,”李良白頷首,“這點可以分成兩部分討論,一,我意外去世,你能分到我一半的財產,你拿這筆錢買下整個Lagom都綽綽有餘,只要你不沾賭和毒,足夠你下半生衣食無憂;二,你我分手,作為前男友,無論你遇到什麼問題,我依舊能幫你出面擺平;不喜歡Lagom,我也可以幫你安排其他工作。所以,你不必幻想要面臨風雨,即使全世界再發大洪水,只要抓緊我,你就有了諾亞方舟。”
貝麗一動不動。
“你只是年紀還小,還不明白,”李良白伸手,握住她的後脖頸,四指張開,親暱地撫摸著她的後腦杓,虎口卡住她發紅的耳垂,大拇指按在她臉頰上,憐憫地說,“我也知道你還小,和我在一起很委屈,這些孩子氣的話,你說了也不要緊,我不會因為這個生氣。只是你太愛鑽牛角尖,為這點事苦惱?大可不必——你在想什麼?”
貝麗喃喃:“我在想,原來你給的這些東西,我都不喜歡。”
李良白微微地笑了:“我給你送那麼多禮物,每一件,你都說收著不安心。那我只好幫助你工作,你不肯進白孔雀,也沒關係,只要我有能力,怎麼可能對你放任不理?對你來說,一份體面穩定的工作,的確要比珠寶首飾更有價值,即使以後分手,它們也算是你的託底——別再和我談公平,所謂公平,只是用來愚弄底層人的。你告訴我,如果世界上每種職業都值得推崇,人人都平等,為何醫生不讓孩子去種地?人人都虛偽,只有你,我的寶貝,你將別人的道德粉飾當成真心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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