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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很體面的人,現在這種尷尬局面,他一定也不想參與。

李良白笑著說睡衣不羞恥,很可愛;看著貝麗測體溫,確定她沒發燒,才準備離開。

他只當貝麗還在難過,安撫她,說週末和家人吃完飯後,會陪她一同去看展覽。

那本來是貝麗很仰慕的一位藝術家,上週沒搶到票時,還沮喪很久,現在李良白提起,貝麗也沒心情高興,努力裝作開心。

她希望自己笑得不要太假。

客廳安安靜靜,貝麗先探頭,沙發,沒人,衛生間,關燈,很好,很安靜。

她小心地推開門,邁出一步,不小心踩到微翹的一片木地板,吱呀一聲——

像開啟音樂盒開關。

李良白整理著襯衫紐扣,從她臥室出來。

嚴君林端著熱騰騰砂鍋,從廚房走出。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

貝麗感覺眼睛有點多餘。

李良白先開口,意外過後,笑:“是剛搬來的新室友吧?你好,我叫李良白,是貝麗的男友。”

嚴君林沒表情,看看貝麗,又看看他,走到餐桌旁,將砂鍋穩穩放在隔熱墊上,伸手,與他相握:“你好,嚴君林。”

一如既往的言簡意駭。

貝麗希望李良白從沒聽到過“嚴君林”這個名字。

“好耳熟的名字,我好像在哪裡聽到過——”李良白說,“嚴先生做什麼工作的?”

“普通程式設計師,”嚴君林說,“名字比較大眾化。”

他眼神淡漠,語調平靜,不看貝麗,像陌生人。

貝麗不敢看,她想念加班了。

為什麼煒姐不在這時候打電話、叫她回公司?

——快遞員打電話也可以,只要將她從這裡解救,就算是騷擾電話,現在的她也能和對方聊上半小時。

李良白敏銳,看看嚴君林,又看看貝麗,笑著問:“嚴先生是哪裡人?看起來不像南方的。”

“北方人,”嚴君林說,“同德市,小地方。”

李良白意外:“巧了,和貝貝是同鄉。”

嚴君林面無表情:“貝貝?”

李良白笑著攬住貝麗:“貝麗,我女朋友的小名。”

貝麗擠出一個笑。

她眼神失焦,不想看清嚴君林的表情。

她最好今天看不到聽不到碰不到。

嚴君林說:“認識這麼多年了,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有個小名叫貝貝?”

——好吧,還是聽到了。

貝麗閉上眼。

李良白輕輕捏捏她肩膀,笑出聲:“原來你們認識?貝貝,原來這次是和朋友合租啊,怎麼不告訴我?”

貝麗說:“我也是剛剛才知道……”

“算不上朋友,”嚴君林惜字如金,“校友。”

李良白松開貝麗,笑容更熱情:“既然認識,那就太好了。貝麗膽子小,之前一個人住在這兒,我就很擔心,擔心她一人害怕;後來聽說有了合租室友,我更擔心了,擔心她處理不好人際關係——你們是同鄉,是校友,又認識,在這裡互相有照應,我放心多了。”

嚴君林嗯一聲,做個手勢:“飯做好了,一起吃?”

李良白微笑推脫,說還有事要忙。

這種禮貌性的邀請就得配上委婉的拒絕,寒暄結束,貝麗的腿和心一樣麻。

她硬著頭皮送李良白出門。

這是幢老洋房,閣樓是幾家公用的,沒住人,貝麗的房子在第三層,門外是舊式步梯和陽臺,擺著幾個空空花盆,裡面是枯死的植物。

桂花快謝了,猶留晚香,李良白同她擁吻,摸摸她耳垂。

“你和屋裡那個關係不好?”

貝麗應激:“什麼屋裡?哪個屋裡?”

“房間那個,嚴君林,”李良白說,“你似乎很不喜歡他,剛剛聊天,你不看他,也不和他打招唿。”

“……沒什麼好說的。”

貝麗不自在。

“這樣吧,”李良白誤讀,握握她的手,“我替你找新房子,或者,搬到我那邊?更方便。”

“不要!”

這聲出口後,李良白一怔,貝麗意識到失態,匆忙改口。

“我都交完房租了,而且,一開始不是約好了嗎?我不能總是用你的……我們是在戀愛,你不要把它變得很奇怪,”貝麗說,“你總不能養我一輩子吧?”

“那又怎麼?我不但想養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也預定了,”李良白說,“好好好,知道貝貝有出息。現在出門在外,你一個女孩子,和男人合租還是有些危險……算了,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不說了。總之,儘量少和他起衝突,不高興了,我們再一起租新房子,好不好?”

貝麗點頭。

月色中送走李良白,貝麗站在露臺上,做了三次深唿吸,才去解房門鎖。

太緊張,輸錯三次密碼。

第四次密碼輸到一半,門自內開啟,嚴君林開啟門,沒看她,漠然轉身,又回到餐桌前坐下。

貝麗握緊拳頭。

嚴君林抬頭看她,十分冷靜,說出久別重逢後、對她的第一句話:“原來你喜歡這樣麼?”

貝麗一下紅了臉。

“你什麼意思?我們已經分手這麼久,我喜歡什麼樣的男人,什麼樣的聲音什麼樣的……和你都沒有關係吧?”她說,“你這個時候提這個什麼意思?你以為我還和以前一樣嗎?你以為我還會因為你一句話就激動嗎?你是不是有點太高估自己影響力了?”

嚴君林等她說完,皺眉:“你在說什麼?亂七八糟。”

他環顧四周,看看這有些時間的小洋房。

“原來你喜歡這樣的房子?”他說,“以前你不是說,實習時一定會租有花園的房子麼?”

貝麗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

她和嚴君林說過的話太多太多,不可能把每一句記清。

嚴君林重新拿起筷子,平靜:“我們的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我早忘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你不用這麼緊張。”

第5章 難得 針尖麥芒

“嚴君林,你可不可以幫我追陸嶼呀?”

夏日黃昏,陳舊的小公園,蜻蜓低飛,遠處傳來孩子打鬧追趕的聲音。

貝麗坐在鞦韆上,眼巴巴看著嚴君林。

他站在生鏽的鞦韆架旁,逆著光,看不清,偏臉看她。

“你們關係那麼好,我們關係也這麼好,四捨五入,我和他也可以關係好——”貝麗說,“我們認識這麼久了,可不可以再幫我一次忙?”

“怎麼幫?”嚴君林問,“讓一個和你認識六年的人,幫你去追一個剛認識兩天的人?”

停一下,他說:“我認為,你對我有些過分。”

“可是你們從小一起長大呀,應該不會很難吧?”貝麗雙手合攏,“求求你了,我又找不到其他人;在這裡,我只和你最好了……”

隔壁中學響起刺耳的上課鈴,叮鈴鈴,驚飛兩隻潔白的鳥,細細的喙,長長翅膀。

貝麗注意力被轉移,指著驚叫:“快看,有鶴!”

“是白鷺,”嚴君林說,“白鷺和鶴都分不清,你能分清自己真正喜歡誰嗎?”

“你不懂,這叫一見鍾情,”貝麗說,“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幫幫我好嘛,我現在特別特別需要你……”

橙黃色的落日下墜,一點點被黑暗吞沒。

寂靜中,嚴君林忽然彎腰,雙手撐在她坐的鞦韆上;貝麗被突然靠近嚇一跳,下意識後仰,屁股挪到他手指上,骨節分明的一雙手,硌到她痛。她低頭,看見嚴君林挽起的衣袖下,青筋畢現的手臂。

“我會幫你,”嚴君林沉沉地說,“就這一次。”

……

貝麗睜開眼。

七點半,她坐起,洗漱化妝換衣服,公司要求全妝上班,必須要早起半小時。

外面很安靜,和無人時一樣安靜,貝麗知道,嚴君林早去上班了。

以前同居時就這樣,她還在熟睡,嚴君林就輕手輕腳起床。不忙的時候,會去廚房做早餐,如果忙到焦頭爛額,就去樓下買包子和粥,扣到鍋中保溫,等她醒來再吃。

多年後,工作後的貝麗,才意識到每天堅持這樣做,有多麼難。

她逐漸理解了嚴君林的不易,仍無法理智對待那段感情。

出門時,貝麗發現,有人清理了樓梯轉角處的空花盆;轉角處原本有一堆土,現在也乾乾淨淨,露出地磚的原貌。

——房東終於找人來清理了嗎?

貝麗想。

上午依舊忙到頭昏腦脹,貝麗負責發的一篇博文,漏掉一個標點符號,被煒姐叫去,批評了二十分鐘。

“別以為只是漏了一個標點符號,這恰恰反映你平時工作態度散漫,”煒姐毫不留情,“不想幹就辭職,別一臉不情願。”

貝麗沒忍住:“煒姐,您好像對我有點意見。”

“你自己心裡清楚,”煒姐冷冷地說,“我也不明白,你不喜歡這份工作,為什麼又非要進來?這裡不歡迎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沒人會跟在你後面擦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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