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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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麗第二天就回酒店住,還有很多工作等著她。
法國同事們很不適應這邊的工作節奏,眼看到了六點,法蘭滬城的會議還在開,Loewe已經餓到沒有力氣,棕色頭髮也彷彿失去光澤,可憐兮兮地看著貝麗。
貝麗安撫地拍拍她手背:“快了。”
Loewe哀怨地說:“希望能像我前男友那麼快。”
貝麗差點沒忍住笑。
在此之前,Loewe抱怨過,說法蘭工作強度高到需要大家團結抗議,和滬城一比,她心裡平衡多了。
貝麗有了壞心眼,想,或許這就是法蘭總部經常往這邊出差的原因——和他人的大不幸相比,很多人就能立刻接受眼下的不幸了。
這次出差,貝麗發揮了重要作用。
法蘭滬城聘請了幾個翻譯,但還不夠,在一次集合了研發、產品、營銷等多部門的會議上,配了一個新人翻譯,不湊巧,全是專業名詞,嚴重超過她的知識儲備。新人經驗不足,譯到一半,卡住殼,憋得臉發紅,說抱歉,尷尬地開啟翻譯器,急急搜尋對應的法語詞匯。
第一次還好,大家都很寬容,耐心等著她繼續翻譯;不到十分鐘,又卡一次。
新人翻譯又緊張又尷尬,快哭了,可會議才到一半,硬著頭皮也得繼續,她不停唿吸,手不停抖,不慎將手機跌在地上,摔碎。
貝麗主動救場。
在提出尋找新翻譯時,她站了起來。
“我可以,”她舉手,“我可以翻譯。”
在法蘭總部時,貝麗做了不少翻譯,領導讓她翻譯那些競品資訊時,成分是必不可少的一項。什麼乙醇酸、熊果苷,青蒿油適應原——她簡單掃了下研發提供的中文報告,腦子裡就浮現出對應的法語單詞。
貝麗流暢地完成整個會議的翻譯工作,當Loewe為她鼓掌時,她看向那幾個法國上司的眼睛,慢慢地鬆口氣。
機會轉瞬即逝,她想,要好好把握。
果然,工作結束後,吃飯時,領導笑著問她,工作感受如何?有沒有興趣換個部門?
貝麗微笑解釋,自己還在做學徒。
她收到三張名片,以及暗示——如果想轉部門、換崗位,她們很歡迎她的加入。
法蘭對中國市場抱有很大的期望,像貝麗這樣的員工,正是她們所需要的。
工作時,貝麗還遇到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那是一個尋常的下午茶時間,貝麗在和Loewe聊一些傳統文化禁忌,比如用正紅色筆寫名字,為什麼會忌諱“444”,聊到一半,蔡恬走來。
她氣色很好,比上次分別時好了很多,依舊的栗色捲髮,妝容精緻,耳側的鑽石耳墜璀璨閃耀,又白又細的手腕,疊戴著三條正大熱的某奢侈手鍊。
“聊聊嗎?”蔡恬邀請,“我們好久不見,Bailey。”
半小時後。
兩人坐在透明落地窗前。
蔡恬微笑著告訴貝麗,她交了新的男友,新男友很富有,能給予她想要的一切——就像之前的貝麗的神秘男友,能一句話調走Coco,一句話把貝麗安排到Lagom。
蔡恬的男友也可以,一句話就能讓蔡恬空降到法蘭,甚至跳過實習時間,直接擔任投放經理。
貝麗恭喜她。
“你呢?”蔡恬觀察貝麗,“你和那個他分手了?”
她發現,貝麗唯一的首飾,就是耳垂上的銀質耳釘。現在穿搭也簡單,淺藍色細條紋棉襯衫,藏藍色亞麻長褲,搭配一條棕色金扣的皮帶,也沒有任何logo。
用的棕色托特包也不是奢牌,而是某快消品牌。
要知道,之前在Lagom時,貝麗用過的包,都是奢牌當季新品。
貝麗點頭。
蔡恬露出真心的笑容,眼中也有真心的同情。
“你之前對我說過的那些話,我很感激,”她輕描淡寫,“你現在在法國總部?挺好的,聽說那邊工作要比這邊輕鬆。”
貝麗點頭說還好。
臨走前,蔡恬將自己名片給她,真心實意地說:“以後要是遇到麻煩,可以來找我。別的不說,在法蘭滬城這邊,我還是能運作一下,幫幫你的。”
風水輪流轉,之前蔡恬嫉恨貝麗,嫉恨對方有後臺有富豪男友撐腰,嫉恨對方輕而易舉就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情。另一邊,蔡恬又感激貝麗最後的祝福,也在厭惡那樣的不計較。
現在呢?貝麗落魄了,失戀了,沒有後臺了,變成普通打工人了,變得和她之前一樣。
蔡恬反而更喜歡她,完完全全地不恨了,也不再嫉妒,甚至想主動幫助她。
貝麗笑著說謝謝。
她很為蔡恬感到高興,因為對方終於實現了夢想——漂漂亮亮地在法蘭上班,有一份光鮮亮麗的工作。
真好,蔡恬可以走出那個下雨的家了。
在滬城的最後一天,公司安排了休息、逛景點,請了專業導遊,貝麗沒去,她早起,徑直去嚴君林住處,陪姥姥過了一天。
張淨也來了。
帶的是畢業班,學生都離不開班主任,她就請了兩天假,匆匆地來,接上姥姥,明天就得回去。
滬城酒店太貴,張淨捨不得花錢,和姥姥一樣,也睡在貝麗的房間中。
說來也古怪,貝麗和姥姥關係十分融洽。
姥姥對她都是乖乖來乖乖去,到了女兒這裡,面對張淨,姥姥總是皺眉斥責,和張淨對貝麗一樣,責備埋怨,很少說誇讚的話。
看電視也看不到一路去,張淨喜歡看瓊瑤劇,姥姥喜歡看苦情倫理戲。
下午遙控器爭奪戰,姥姥勝利,一部劇一直放到晚上,偽骨科哥哥愛上妹妹的痛苦掙扎,社會上的重重阻礙,姥姥邊看邊抹淚花。
嚴君林回來時,剛好聽到張淨在抱怨。
“你姥姥看的那都是啥啊,哥哥愛上妹妹?這不神經病嗎?這種電視劇也敢演?這不是亂,倫嗎?不怕帶壞小孩?沒有家長去舉報?”
貝麗解釋:“又不是親生的……”
“不是親生的也不行啊,”張淨撇嘴,“你看那男的,老變態了,早就喜歡上人家了吧,還嘴硬,非得說是哥哥對妹妹,哪有正常哥哥對妹妹這樣的?我又不是沒有哥,不打起來就好了,怎麼可能還給她剪腳趾甲……噫,還天天哥哥來妹妹去的,真噁心。”
她下了結論:“這男的就不是什麼好人,從一開始就沒好心,我要是女孩她媽,他要敢和我女兒談戀愛,我砸不死他——嗯?麗麗,你表哥回來啦!”
貝麗溼淋淋著雙手,從廚房探出頭,看到剛到家的嚴君林:“哥。”
嚴君林神情自若:“妹——貝麗,你在做什麼?”
“姥姥說想吃炸蝦仁,”貝麗舉手,“我買了鮮蝦。”
“我來處理,”嚴君林挽起袖子,“你和阿姨去看電視吧。”
張淨不肯讓他進廚房:“小嚴,你現在也挺辛苦的,姥姥住這兒這麼久了,本來就打擾你——你好好歇著吧。”
嚴君林說:“您太客氣了,姥姥也是我姥姥啊。”
張淨堅決,她生怕別人說她佔便宜,不喜歡欠人情。剛好,電視突然斷了網,趕他去修,張淨和貝麗一起,很快做出豐盛晚餐。
餐桌上,張淨絮絮叨叨,時而埋怨她怎麼就去那麼遠地方上學、狠心,時而又說別不捨得吃喝,看看,怎麼瘦這麼厲害。
媽媽總是言不由衷,一邊習慣性地教育要節儉,一邊又矛盾地說別餓著別不捨得花,媽有錢。
貝麗想哭,又不能哭,她看到媽媽姥姥眼都紅了,知道自己哭出來,一定會害得她們流淚。
她不想分別時哭哭啼啼,想要大家都是開心的。
嚴君林送她回酒店時,已是晚上十點。
夜幕降臨,急雨降落,影響視野,路況不好,剛出門就堵車,行駛緩慢,但兩個人都沒有不耐煩。
貝麗甚至希望再堵一些。
最好堵上個十年八年、八十年。
越靠近酒店,雨越大,兩人越沉默。
嚴君林直接將車開進酒店的地下停車場,又和貝麗,一同走到電梯間。
四個電梯都停留在二十三樓。
大約有人在卸貨,一動不動。
貝麗側身,看到嚴君林。
她知道,這次分別,下次再見,少則一年兩載,多則……三四年,都有可能。
就這一晚了。
明天一早,她就會離開。
她偷偷允許自己放縱一晚。
就這一晚。
貝麗問:“你想上來嗎?”
嚴君林微怔。
她今天衣服很薄很透,V領的白色苧麻蕾絲上衣,雖然穿著白色裹胸胸衣,依舊能看到她肩膀和背部的皮膚顏色,淡淡的,若隱若現,像剛盛開的小百合。
他移開視線。
“太晚了,”嚴君林理智地說,“你還要坐十三個小時的飛機,會很累。”
貝麗脫口而出:“我也可以不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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