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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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錦鈞冷冷:“你再說一遍。”
貝麗說:“是啊,雖然我沒有愛因斯坦那麼聰明,但也不至於笨到被認錯了也不知道、還以為人家喜歡自己——聽夠了嗎?還想聽第三遍嗎?”
楊錦鈞氣笑了:“你是小學生嗎?讓你重複你就重複?復讀機?”
貝麗毫不客氣:“那你呢?只會裝腔作勢的老師?小學生只會復讀還不是因為老師教的差勁!”
“真想不通,你那麼聰明的哥哥,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妹妹,”楊錦鈞說,“幸好,你還知道跟著你哥哥學習,工作態度也沒問題——你什麼表情?”
貝麗僵住了:“你在說我哪一個哥哥?”
“嚴君林啊,還能有誰?”楊錦鈞皺眉,“你還有好幾個哥哥?”
——是了。
他想,裡面那個賊心不死的李良白,也算她的“哥哥”。昨天晚上,她一口一個“哥”,叫得還挺起勁。
心裡又開始不舒服了。
對面的貝麗看起來比他此刻還不舒服。
她不反駁了。
人蔫了,吵鬧的小嘴巴閉上了,眼睛也垂下,睫毛顫了顫——她的眼睫毛真長啊,像蝴蝶的翅膀。
“怎麼了?”楊錦鈞彎腰,仔細看,“你怎麼這個表情?——你不會想哭吧?”
他有些錯愕。
今天,楊錦鈞被迫旁觀了貝麗的其他狀態。
在李良白的描述中,貝麗就是個無法生活自理、離開他就難以生存的小公主;之前和貝麗的接觸,楊錦鈞發現她是個挺會玩弄人、會利用小聰明爭取利益的小騙子。
現在呢?
她工作態度很認真,白天拍攝,一直微笑著和人溝通,在發現模特狀態不好時,會果斷採取plan B,並能在短時間內迅速找到人、不影響拍攝程序。
人際交往上,她也知道,會給李諾拉準備聖誕禮物,做事體面。
貝麗其實不是李良白眼中的小笨蛋。
也不會甩鍋給其他人,她有責任感,會保護下屬,會照顧團隊其他成員。
——但就在剛才,又是因為吵不過他而哭泣。
貝麗太複雜了,就像剝一朵花,剝掉一層還有一層,每層的她都不是同一種顏色,楊錦鈞產生了點探究欲,忍不住想知道,繼續剝下去,還能看到怎樣的她。
“你好煩人,”貝麗說,“不要再說了。”
她不想在這個時候再想起嚴君林。
她本可以見到他的。
如果不是Tom的影片素材出意外,她為什麼會留在巴黎?她應該回國,回同德,和嚴君林一起吃熱騰騰的火鍋。
她們已經很久沒見面了。
而這種無法相見的場合,還要持續下去,很久,很久,直到貝麗找到回國的好機會。
現在的她,經驗還不足,即使回到法蘭滬城,也無法到管理層的位置。
——都怪楊錦鈞。
誰讓他突然又提到嚴君林。
好煩啊。
貝麗說:“好煩啊你。”
對於楊錦鈞而言,這句話簡直就像撒嬌。
突然之間,難以招架。
他語氣緩和,換了話題:“你能想到用影片來威脅Tom,挺不錯,但有沒有想過,這樣下去,你們關係也會迅速惡化?”
“Tom最近一直在為難我,”貝麗不在意,“我們關係本身就不好,上一任經理離開後,Tom一直想找機會換掉我——算了,和你說這個也沒用。”
她努力調整好情緒,轉身,看到李良白,訝然。
他從容不迫走來,文質彬彬,笑容溫和。
李良白笑:“外面風大,回房間聊吧,別凍著。”
楊錦鈞不知道李良白什麼時候站在那裡,也不知道對方是否聽到什麼,他剛才心緒不寧,在“她怎麼這麼容易哭她哭起來真好看啊”之間來回跳轉。
往回走,又被李良白叫住:“Leo。”
“嗯。”
李良白歉疚地說:“對不起啊,我沒想到喬川會讓小威來,已經讓他走了——你別往心裡去。”
楊錦鈞說沒事,都過去了。
李良白又低聲:“剛剛貝麗在和誰打電話?你聽到沒有?”
楊錦鈞一頓:“她同事。”
“男的女的?”
“……你是不是有點太敏感了,”楊錦鈞說,“如果我沒記錯,她是你前女友,對吧?是不是有些太在意了?”
“我只是問問,”李良白意外,緩緩露出笑容,“看起來,敏感的似乎另有其人啊。”
楊錦鈞心中有鬼,一言不發,徑直往房間走。
“你這兩天很奇怪,”李良白說,“出什麼事了?火氣這麼大?”
“讓你天天在巴黎這麼乾燥的地方,你也火氣大,”楊錦鈞頭也不回,“行了,吃飯,吃完飯後各回各家。”
李良白笑著說你啊,看著貝麗和楊錦鈞一前一後進了房間,若有所思。
他注意到,從後面看,楊錦鈞背影有些神似某位故人。
這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他剛才看監控錄影,貝麗脖子上那條白圍巾滑落時,放大,能清楚看到,她脖子上有紅痕。
……像被人用力吸吮過。
李良白皺眉。
——是誰碰過貝麗?
是她朋友間的惡作劇?還是?
李良白拽了下領帶,微微一笑。
最好是前者。
進門時,楊錦鈞咳嗽一聲,把貝麗嚇一跳,扭頭看他。
很快,注意力又被突然消失的小威吸引,喬川解釋他去陪女朋友了,貝麗哦一聲,坐下。
楊錦鈞側身,看著碎花牆紙,有一處略有破損,像遭受重物擊打後的痕跡。
他漠不關心。
人要學會拋下過去,遺棄不堪。
晚餐後,李良白本想送貝麗回去,但李諾拉有些不舒服,需要去醫院,貝麗婉拒好意,說可以打車。
她沒等到計程車,只等到楊錦鈞。
他的車子停在貝麗旁邊。
“上來,”楊錦鈞說,“再給你當一次免費的網約車司機。”
貝麗說:“我拒絕,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現在是晚上,有免費的夜宵。”
“無事獻殷勤,”貝麗俯身,警告他,“非奸即盜。”
“你的外套還在昨天餐廳裡吧,我的也在;剛好,和經理認識,剛才打電話讓人去開了門,正好去取,”楊錦鈞說,“上來,順路。”
貝麗上了車。
不坐副駕駛了,她選擇坐在後排。
楊錦鈞一路都沒說話,將車停在餐廳門口,示意貝麗下車去拿。
貝麗看了看黑漆漆的餐廳:“為什麼是我去拿?”
楊錦鈞說:“我開車帶你來,你拿你的外套,順便把我的也拿回來,兩清。”
“就算我不坐你的車,你也是要來拿的。”
“那就剪刀石頭布?”他提出,“怎麼樣?”
“好啊,”貝麗點頭,“我贏了的話,輸的人去拿;我輸的話,贏的人去拿。”
楊錦鈞不慣著她:“不拿就算了。”
他一腳油門,真要走。
“哎!”
貝麗叫住他,解安全帶,開車門:“我去拿吧。”
手剛放在車門上,楊錦鈞又叫住她:“停。”
貝麗扭臉:“嗯?”
“車門外有東西,”楊錦鈞突然說,“我去拿,你在車裡等我。”
貝麗說:“謝謝老師關心。”
楊錦鈞緊繃著臉:“別瞎謝,我只是關心我的車,不是你。”
他下車去取外套,貝麗坐在車裡,低頭,想給嚴君林打電話,又怕沒人接——這種事情太常發生了。
本來沒有多麼難過,可如果他不接的話,想念和悲傷會瘋狂增長好幾倍,像長長的爬藤把她絞緊。
遲疑著要不要打電話時,貝麗聽到車外楊錦鈞忽然說了一句“站住”。
她開啟車門,看到楊錦鈞一手抱著外套,一手將人按在地上,狠狠地揪著他的頭逼問:“誰讓你跟蹤的?”
剛才追打時,楊錦鈞的襯衫亂了,頭髮也亂了,表情狠辣,手背青筋凸起,十分嚇人。
貝麗震驚到了。
地上那人不是亞裔,亂糟糟的褐色頭髮,乾瘦乾瘦,青少年模樣,頭破血流,夜晚深,猙獰的像個鬼,貝麗看到他血肉模煳的臉,忍不住啊一聲。
楊錦鈞回頭看,手一鬆。
這個空檔,男人使出全身力氣爬起來,拼命往前跑。
貝麗蹲下身體,撿塊石頭砸過去,剛好砸到那人背上,他跌倒,又爬起來。貝麗想追,被旁邊的楊錦鈞攔住——
“別追了,”楊錦鈞說,“他就一拿錢辦事的。”
貝麗慎重問:“是你仇人嗎?你之前在國內任教時,沒有掛過學生科、導致人家畢不了業吧?”
“哈,哈,哈,”楊錦鈞面無表情,“很有趣。”
他注意到,貝麗丟石頭砸那人時,對方懷裡的相機掉出來,跑得著急,沒撿,還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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