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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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錦鈞把相機拿回來,和貝麗一起坐在車裡看。
照片上全是貝麗。
從早晨到現在,一直在跟蹤、偷拍貝麗。
早晨離開家,去工作的咖啡廳,和李良白、楊錦鈞見面,去餐廳……還有剛才,貝麗上楊錦鈞的車,兩人的車停在這裡,都有。
越看,楊錦鈞臉色越差:“你最近得罪過什麼人?”
貝麗想了想,不確定:“不會是Tom吧?嗯,也可能是……”
她說了六個名字。
楊錦鈞問:“沒了?”
“沒了。”
“比我想象中少,”楊錦鈞把相機丟給她,“拿回家慢慢梳理吧,小福爾摩斯,最近要當心,免得被人騙了還幫著數錢。”
貝麗提出:“有沒有可能是跟蹤你?”
——畢竟昨晚他們差點一起過夜,電視上都這麼演的,她只是一個被連累的無辜路人。
“有可能,”楊錦鈞淡定說,“每天都有無數人盼著我死。”
“……你狠起來連自己都要詛咒嗎?”
“送你回家,”楊錦鈞乾脆地說,“我不想和你討論這麼唯心主義的話題。”
下車時,貝麗拿著那相機,還在懵。
被跟蹤、偷拍這件事有點超出認知,她想象不到自己能有什麼價值,她只是一個普通的打工人。
她現在這個職銜,應該還用不到這麼高階的商戰手段。
楊錦鈞也看到了她的茫然。
……怎麼看起來還有點可憐。
他叫:“貝麗。”
貝麗低頭:“老師?”
下意識的這一聲,令楊錦鈞感到她更可憐了。
他伸手:“手機。”
貝麗遲鈍幾秒,才意識到他是要自己手機。
她遞過去,還有一絲警惕:“你不會想摔掉它吧?我們吵架歸吵架,手機是無辜的。”
“……”
楊錦鈞無語,拿走手機,低頭,輸入兩個號碼,備註好,遞回去。
“我存了兩個手機號碼,那個備註“Jack”,他在巴黎警局工作,你有了線索後,直接報案未必會重視,去找他,他能給你想要的幫助。記得禮貌些,要稱唿警長。”
“……謝謝,”貝麗拿著手機看,不知所措,有些迷茫,“那這個’電器維修’是誰?”
“我,私人號碼。”楊錦鈞說。
貝麗說:“你還會修電器?”
“蠢貨,”楊錦鈞說,“難道你想讓李良白知道我們的關係?”
貝麗驚愕:“我們有什麼關係?”
“毫無關係,”楊錦鈞冷著臉,“謝謝你提醒我,那你刪掉吧,再見,晚安,我會為你祈禱,祈禱跟蹤狂不會發現你有一個笨笨的小腦袋殼。”
貝麗注視下,車子開出去幾十米,又慢慢退回來。
“算了,”楊錦鈞盯著她,“當心李良白。”
貝麗說:“啊,你們不是朋友嗎?”
“朋友?”楊錦鈞嗤笑,“你小學時候的朋友、初中時的朋友,現在還是你的好朋友嗎?”
貝麗點頭:“是啊。”
楊錦鈞從未見過這麼理直氣壯的人。
“那你還真是走運,”楊錦鈞說,“恭喜你。”
他不想再和她聊什麼,這次是真的準備離開了,貝麗又說等等。
她低頭,從懷裡取出一個包裝好的盒子,遞給他。
楊錦鈞盯著看了很久,又去看她的臉:“什麼意思?”
“昨天,你的聖誕禮物,呃,就是那個領帶夾,被我摔倒時弄丟了,”貝麗說,“這個是我為了平時搭配衣服買的,別擔心,是男款,我把它送給你,你今年的聖誕禮物不是口紅了。”
楊錦鈞沒接。
他的手握緊方向盤,抿緊唇,冷冷淡淡。
貝麗身後的公寓掛滿聖誕裝飾,璀璨的小彩燈,溫暖明亮的窗,湛藍夜空,她整個身體輪廓都有一層朦朧的光,柔軟,聖潔。
楊錦鈞想關上車窗,想頭也不回地離開她。
但貝麗認真地將禮物從車窗遞進來。
“Merry Christmas。”
她說。
第39章 “你自己可以嗎,貝麗?” “你或許可……
滬城下大雪這天, 嚴君林接了母親,去醫院辦理住院手續。
母親幻聽和幻視的情況更加嚴重,開始拒絕服藥, 需要人時刻守著,防止她傷害自己。
嚴君林習慣了照顧母親。
他五歲那年, 母親第一次發病。
病發很突然, 上一刻, 她還在陪嚴君林在公園湖邊看魚, 下一刻, 突然將他推進水裡,驚懼地大叫,說他是個怪物、有人故意把他弄來監視她。
之後, 她犯病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需要藥物才能維持正常生活。
兩年後,父親選擇和母親離婚,姥姥姥爺據理力爭,才將嚴君林留了下來。
他們希望以後外孫長大成人, 還能照顧精神有問題的女兒;畢竟, 等他們老去, 實在無力再照顧這唯一的孩子。
嚴君林從小就被寄予厚望,學習成績要優異,待人接物要禮貌, 還要會做各種家務、掌握各種生活技能。更重要的是,他被教育要有責任感, 對自己、家人和社會負責。
同齡人思考下頓飯吃什麼時,嚴君林在想,今天中午要做什麼飯, 未來又該怎麼做。
早早地,嚴君林就意識到,自己和其他同學不同,他是家中三位長輩唯一的希望,他必須早早成熟,來贍養老人,照顧家庭。
他甚至跳過了青春叛逆期,沉默地承擔起責任。
讀高中時,嚴君林就有了清晰的規劃,他要選擇一份薪酬足夠高的工作,職業規劃不能依靠愛好,而是利益,他需要儘可能地儲備金錢,即使他遭遇不測,也得讓家人能好好地活下去。
有一天,他所規劃的家人範圍中,悄悄地增加了“貝麗”這個名字。
被剋制的欲/望如春風野草,嚴君林不僅想讓她能好好地生活,還想給她更多,更多,她能配得上更好的東西,但他卻沒能力給予她相襯的最好——這令嚴君林痛苦,那種無法言說的無能為力。
她的前男友,李良白,讓嚴君林清楚地看到,想給她足夠優渥的生活,還需要一個更高的目標。
在宏興的上升途徑越來越窄,嚴君林知道,與其繼續鑽營、派系鬥爭,不如跳脫出去,放手一搏。
他的確這麼做了。
近乎孤注一擲,賭徒一般,壓上全副身家,算得上嚴君林最冒險的一次。
鹿巖差點撐不下去的時候,嚴君林徹夜不眠,甚至懷疑自己的決策;懷疑歸懷疑,第二天,他依舊微笑去見投資人,不疾不徐,終於拉到一筆資金,準時給員工們發了工資、也能繼續撐上六個月。
這六個月換來事情轉機,成功等到和一AI產業巨頭的合作——想讓AI可以實時語音溝通,對音影片傳輸技術有著極高要求,不僅需要極低延遲,還要具備高穩定性。
鹿巖恰好滿足這點。
這次合作,嚴君林帶頭熬夜苦幹,他個人幾乎沒有任何休假,一心在工作上,終於,在釋出會上,鹿巖的技術支援大獲成功。
這之後的第二次融資十分順利,超額完成嚴君林的預期目標。
他終於可以休息休息,不必再繃那麼緊,可以多擠出一些時間去巴黎——前提是安排好生病的母親。
這是一傢俬立的精神疾病療養醫院,收費昂貴,十分細緻,每個病人都配備著兩名護工,還有針對性的療養區域。
嚴君林和主治醫生談完後,臨走前,又去看了母親。
她這幾天驚恐發作,一直懷疑有人要害她,坐在床上,裹著被子,只露出兩隻眼睛,警惕地和護工對視,嘴裡唸唸有詞,含煳不清地說著什麼。
已經不認識自己的兒子,看嚴君林也像看陌生人。
嚴君林沉默地看了一陣,側身,問醫生:“堅持服藥,能讓她恢復正常生活麼?”
“按照以往的經驗來看,在接受積極的藥物和心理治療下,多數人可以恢復正常生活,”醫生說,“當然,你知道的,我們不會向患者承諾能百分百恢復。只能說,希望很大。”
嚴君林嗯一聲,停很久,又問:“這個會遺傳,對嗎?”
“目前,醫學界只說有遺傳傾向,並沒有說會必然遺傳,”醫生斟酌著語言,“凡事都沒有絕對。”
嚴君林沒說話。
他隔著玻璃窗看母親,想,我會變成那樣嗎?
姥姥和姥爺都是正常的。
但姥姥的母親,曾被人說是“中邪”;如今想來,大機率也是精神方面的問題。
嚴君林不願去深想這個。
前段時間,他才得知這件事,受到極大衝擊。
在此之前,嚴君林一直以為母親的生病是個例,可現在,有了家族遺傳性的傾向,他不得不想,倘若有一天,他也患病,該怎麼辦呢?
他是家中唯一的頂樑柱。
假如他也變成這樣,不僅不能再照顧家人,還可能會成為拖累——這是嚴君林無法接受的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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