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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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情人節將至,氣溫漸漸回暖。
上班路上,貝麗看到有人捧了一簇金合歡,明亮的檸檬黃,柔軟生動,她知道,巴黎的春天快來了。
不知道家鄉的迎春花有沒有開放。
在法國,春天時,人們喜歡互贈金合歡,這種象徵著春天的漂亮小黃花,五歐就能買到一束。
貝麗陸陸續續收到幾束,來自朋友和下屬,週五,她在上班前也買了幾束,抱在懷裡,回到公司後,一一回贈。
買花這天,她撞見了許久未見的楊錦鈞。
他站在賓利旁邊,在和另一個人交談,不知在說些什麼,沒回頭,也沒看她這邊一眼。
貝麗把懷裡的金合歡舉高,擋住自己,匆匆離開。
每個人都要為衝動付出代價。
只是貝麗沒想到,她要為那晚的五次高,潮付出這麼多的尷尬。
再次遇到楊錦鈞,是午後的咖啡廳。
在Loewe的推薦下,貝麗和她一共報了Lagree的私教課,這種針對肌肉耐力和心肺功能的訓練,比普拉提強度更劇烈、塑形效果更快,但對核心基礎要求極高。
連續一月,每週二、四、六,十一點,貝麗都會和Loewe一同上課,下課後,再去隔壁咖啡廳喝杯咖啡,聊聊天。
情人節當天,咖啡剛端上來,貝麗就看到了楊錦鈞。
顯然易見,他也是在附近健身,一身藏藍色運動裝,點了一杯咖啡,目不斜視,買了就走。
第三天,同時間,同地點,貝麗又遇到他來買咖啡。
貝麗不能改私教課的時間,她和Loewe購買了同一教練服務,一對二的小班課,現如今,兩人共同的空閒時間只有這個,不方便改。
第五天,楊錦鈞依舊買了杯咖啡。
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沒走,而是在咖啡廳角落裡坐下,慢慢地看一本書。
貝麗不確定他有沒有發現自己。
她控制著,沒有看那個方向一眼。
第七天。
拳擊訓練結束後,楊錦鈞照例點了杯咖啡。
等待咖啡的間隙中,他環顧咖啡廳,只看到那個法國女孩。
桌子上只有一杯咖啡。
停了很久,楊錦鈞走過去,問她。
“抱歉,打擾一下,我想問——和你同行的另一箇中國女孩呢?她今天沒有來?”
Loewe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她生病了,”她回答,“請問你有事情找她嗎?”
楊錦鈞說沒什麼。
咖啡做好了,他拿著咖啡離開,心煩意亂,不知道要不要給貝麗打電話。
楊錦鈞還在記恨她。
——她為什麼要說出來?
——為什麼要說那句話?
她大可不必說。
他不是沒感覺到,貝麗被一段未完的感情困擾——她完全沒必要說出來。
這個笨蛋啊。
有些東西,大家都知道它的存在,又都默契地假裝沒有看到;可她一旦說出口,就無法繼續視而不見。
她為什麼非要揭穿皇帝的新衣。
楊錦鈞付完錢,握著咖啡,上了車,又下來,問Loewe:“她生的什麼病?”
“呃……胃病吧,”Loewe警惕地看她,“對不起,我不太清楚。”
楊錦鈞說謝謝。
胃病?
他神經緊繃,坐在車上後,閉上眼,慢慢地想,胃病的表現是什麼?胃痛?嘔吐?嘔吐……
她不會懷孕吧?
楊錦鈞睜開眼。
算起來,兩人發生關係已經一個多月、將近兩月了。
避孕措施不是百分百精準吧?
如果貝麗真的懷孕,這個時候,是不是也會有孕吐反應了?
孕吐是不是容易被誤診為胃病?
這一刻,楊錦鈞的胃也不舒服了,甚至想要嘔吐。
他對懷孕的知識知之甚少,但這一刻,楊錦鈞想,如果貝麗真的懷孕,是不是需要立刻檢查?應該挑選哪個產院註冊?
孩子的國籍怎麼辦?她會想在法國生孩子嗎?還是想讓父母陪在她身邊?她父母如果想來的話,簽證倒是不難辦……
拿起手機,準備給貝麗發訊息。
但李良白打來電話。
楊錦鈞皺眉。
離開貝麗家後,他再沒有和李良白聯絡過。
這傢伙怎麼這時候打來電話?
他又來巴黎了?
他很閒嗎?
哪裡來的這麼多空閒?
不用工作的嗎?
“今天有空嗎?”李良白笑眯眯,“諾拉今年在巴黎過生日,說很想念楊叔叔。”
“沒空。”
楊錦鈞冷淡地說,準備結束通話。
他急切地想確認貝麗有沒有懷孕,完全不想和對方周旋。
“今天怎麼了?吃槍藥了?”李良白笑,“真不來?我姐也在。”
“……貝貝姐姐,貝貝姐姐,給我,快給我……”
手機中,楊錦鈞聽到李諾拉在撒嬌,又脆又快樂,喊著“貝貝姐姐”,他愣了一下,隨後聽見熟悉的柔軟聲音。
“給你,”貝麗說,“諾拉帶我去看那邊的花好不好?”
楊錦鈞的胸口塞著一萬隻烏鴉。
每隻烏鴉都準備給李良白一拳。
李良白笑著說了聲“貝貝,慢點、別摔著”,語氣親暱的像一家人。
叮囑後,他問楊錦鈞:“真不來?白孔雀新來了個師傅,手藝一絕——不來嚐嚐?”
“不。”
楊錦鈞冷冷地回答,直接結束通話。
李良白放下手機,鬆口氣。
他側身,看到不遠處,燦爛陽光透過玻璃,貝麗蹲下身,正和李諾拉玩“猜猜這花是真是假”的小遊戲。
睫毛壓了壓,李良白想,楊錦鈞的確對貝麗有意思。
不能再讓他們接觸了。
“貝貝,”李良白習慣性地叫著,“今晚想吃什麼?你胃不舒服,是不是要吃點清淡的?”
貝麗說沒關係的,要按照諾拉的口味來做。
她其實不是胃病。
昨天,貝麗吃了下屬力薦的“魔鬼辣雞”,名字很恐怖,辣度還好,遠不及川菜,可能近期工作忙,飲食不規律,吃得少,早晨起床,就有些不舒服,鈍鈍地痛。
剛好,李不柔帶了李諾拉來巴黎慶生,貝麗便請了一天假,出來敘舊。
晚上切蛋糕,李諾拉許了三個願望。
排名第一的,是希望得到一條艾莎的藍裙子;
第二個,“希望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叔叔身體健康”;
第三個願望,她苦惱地想了一會,大聲說。
“我希望貝貝姐姐天天開心!”
說完後又苦惱,後悔沒有把貝貝姐姐加在第二個願望裡,這樣她還能再多許一個願。
貝麗又感動又想笑。
全程,李良白笑著看她。
他們聊了聊,舊友般,聊近況,聊生活,聊工作,隻字不提感情。
分別時,李良白忽然叫住貝麗,說請等一等。
貝麗回頭。
她突然有點擔心。
因為李良白今天穿得太好看了,黑色高領毛衣,卡其西裝褲,
深棕色大衣。
他今天用的香水,還是貝麗說過最喜歡的一支男香。
李不柔暗示了,分手後,李良白一直保持著單身。
生日蛋糕送來時,李良白笑著讓李諾拉大聲許願,貝麗提心吊膽好幾次,害怕李諾拉許願時會說“希望貝貝姐姐和良白叔叔複合”;
現在也怕,李良白說出過界的話。
“伴手禮,”李良白自然遞來,“諾拉為你選的,你忘記拿。”
貝麗接過,說謝謝。
心中大大鬆了一口氣。
幸好沒有。
她回到家,開燈,洗澡,窗戶半開著,外面的笑鬧聲傳進這小小房間,平板播放著電影,《查理和巧克力工廠》,歡樂溫馨的故事,貝麗卻覺得格外孤單。
她給媽媽打去電話。
國內正是下午,陽光晴好。
張淨還在姥姥家。
她嫌棄舅舅們懶,姥姥年紀大了,他們也不知道來幫忙,還是她這個女兒過來,給姥姥清潔冰箱,曬被褥洗被套枕巾……
“我告訴你啊,貝麗,”張淨把手機順手放在陽臺玻璃窗邊,從洗衣機裡掏床單出來晾曬,“你在法國可別談戀愛,要談也得回來談。”
“你不是老催我嘛?一邊說我哪個同學結婚了、哪個同學生孩子了,”貝麗說,“你看,你催生,我說我現在就生,你又不樂意。”
張淨的手機是新換的,攝像頭明顯清晰不少,能清楚看到她直起腰時憤怒的表情:“嘿,你這孩子——”
手機晃了晃,從窗臺上跌下去,貝麗嚇得叫了一聲“媽”,緊張地看到螢幕上一團黑。
——沒有墜地的響聲,視訊通話沒中斷,手機穩穩落在手掌心。
貝麗清楚地看到,螢幕上,黑色淡去,一隻結實的大手,黑襯衣,窄腰,寬闊的胸膛,再往上,平靜的薄唇,高挺的鼻樑,始終沉靜的一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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