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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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維序仍然保持著半跪的姿勢,看著她一步步朝自己走來。
他的眼白渾濁加劇,盯著夏松蘿的眼睛,像是想要回溯什麼,又像是喃喃自語:“主上……”
夏松蘿臨近他面前,腳步微微一頓,繼續向前走。
“您說只打造我一個,是因為您消耗過重,等恢復好了,會把太陰刃也打造出來……”沈維序的聲帶,似乎也開始退化,變得嘶啞,“您是騙我的吧,原來太陰刃可以吸收太陽刃,從一開始,您就沒打算讓我活……”
沉默片刻。
“不是。”
夏松蘿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垂頭看著他,“打造你的先祖,具體是怎麼想的,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我們家族傳承的造化術,如果是懷揣惡意,造化不出任何生命體。沈無間,你一定是我家先祖充滿期待才誕生的。”
她這句話像一縷清風,將沈維序渾濁的雙眼,吹透亮了幾分。
他繼續仰著頭,盯緊她,似乎想確定她說的是不是真話。
“如果我只是一個替天行道的人,我會聽你講道理,我也可能會可憐你。”夏松蘿艱難地抬起攥著蝴蝶刀的手,聲音逐漸冷漠,“但我是為了報仇和活命。我們這些人,今天站在這裡,沒人是因為替天行道,都是為了報仇和活命。”
“我告訴你一件事,第一週目,我不到三歲就被你偷走了,在你身邊長大。”
“我再告訴你一件事,金棧的爸爸裴競還,就是你一直在找的、最恨的政客。前兩個周目,他被你殺害兩次,連帶著金棧的媽媽金昭蘅。”
“我和我爸,金棧的父母,都死過兩次了。我們祖上欠你的,早就還清了!”
夏松蘿將蝴蝶刀柄狠狠向下砸去!
因為看上去,他已經要“碎”了,用不著捅刀子。
“砰!”
蝴蝶刀柄砸在他的眉心,彷彿砸在一個年代久遠,極度乾燥的陶人上。
沈維序從被擊中的眉心開始出現裂紋,瞬間遍佈全身,就連外穿的衣服,都一起風化成了一堆細碎的土黃色沙塵,被戈壁上的夜風吹散。
夏松蘿望著這些飄飛的沙塵,不知是說給誰聽:“這筆從南宋末年開始,持續七百年的爛帳,就在今晚,正式結束。”
第135章 天賦河
溯源
崖下,坑裡,鴉雀無聲。
金棧今晚受的刺激已經夠多了,如今親眼看著一個“大活人”就這麼風化了,半響回不過神。
念頭轉了好幾下,才反應過來他們的仇人死了,他們全都暫時脫離危險了。
但金棧又有一種不真實感:“沈維序真就這麼死了?”
“就這麼?”小丑女新傷摞舊傷,伸出手指,按在金棧額頭上。
金棧下意識偏了偏頭,但也沒真的躲開。
小丑女將沾了血的手指,戳到他眼前,示意他臉上都是血:“你睜大眼睛看看,咱們一個個都傷成什麼樣子了,還‘就這麼’?”
可是她的聲音逐漸放輕,透出疑惑,扭頭看向徐緋,“柿子哥,沈維序的確是死了吧?”
“是的,沈維序死了。”徐緋很肯定的點了點頭,“清算完成,這筆帳應該是平了,我們都有明天了。”
他的視線,從那些風沙重新回到夏松蘿身上。
……
夏松蘿搖搖欲墜,就像被剪斷絲線的人偶,軟塌塌地向下癱。
及時被江航給扶住了。
但他的狀況也不是很好,趕過來時牽動了內傷,沒有立刻把她抱起來,摟住她的腰,暫時先讓她靠在自己胸口。
感覺到她的體溫這一刻,江航才真的確定,她和沈維序同歸於盡的宿命終於被打破了。
這一把他們賭贏了。
這時候,江航才認真看向那些沙塵飄飛的痕跡。
堵在心頭十五年的滅門之仇,歸於塵土,真正的塵埃落定了。
可他心裡怎麼空落落的。
“江航。”夏松蘿喊他一聲。
“嗯?” 江航慌忙低頭看她,空掉的那部分,好像又被其他一些什麼東西填補了一大半。
“我好像要暈倒了。”眩暈感一陣陣襲來,夏松蘿先告訴他,“不用送我去醫院,也不用擔心,可能只是脫力了,休息夠了就會好。”
江航再問一遍:“松蘿,你和我說實話,吸收掉太陽刃的力量,對你的身體不會造成負面影響?”
夏松蘿說實話:“會有一點點後遺症,之前斷過的骨關節會再次出點問題,但是放心,我爸可以解決。”
江航聽得揪心:“骨關節?”
“我的刺客天賦,只覺醒了幾天而已,我還挺喜歡做刺客。”夏松蘿嘆了口氣,忽然想起來,“對了,還有那個綠林豪客……”
江航他們都受了傷,聯手不知道能不能打得過陸橫。
“你累了就睡,他不是問題。”江航另一條手臂抄過她的腿彎,將她打橫抱起來。
夏松蘿把頭歪在江航肩膀上,暈過去之前,強撐著精神,朝崖上的陸橫看去。
同時,抬起一條僵硬的手臂,五指朝他的方向一抓。
陸橫親眼看著她用這個動作,把沈維序給吸到風化,原本就陷入了驚惶中。
如今見她朝自己伸出“魔爪”,臉色驚變,下意識向後退了好幾步。
即使知道她和沈維序之間,存在特殊關係,她才能吸。
也知道沈維序是個古代兵人,才會風化。
陸橫依然膽顫心驚。
因為他體內的躁動異常還沒停止,他有些懷疑,夏松蘿把沈維序吸乾以後,是不是刺激到了夏家的天賦。
夏家的造化天賦,對他們這些“客”存在一定的壓制。
唐朝之前的夏家家主,甚至能夠在彈指間毀掉門下“客”的根基,除了那兩個神話血統。
隨著夏松蘿這一伸手,其他人的目光也朝陸橫投來。
“你還不趕緊回去搬家?真不怕昊天系的人殺上門?”江航怕夏松蘿擔心,不能安穩休息,再一次脅迫陸橫。
他沒必要去和陸橫拼。
放沈維序出封印的時候,陸橫頂多幾歲大,參與不了。
沈維序被放出來後,做什麼,綠林豪客也從來不參與。純粹就是和昊天系對著幹,解救同系的囚徒。
但江航是一定會把陸橫老底扒了,通知當年那位賣給江家吊墜的女居士。
找不到那位女居士,他就想辦法找出真正的巡日使。
江航:“還不滾?”
各種原因綜合在一起,總之,陸橫怯了:“江航,我還會來找你。你是不是巡日使,我會回去調查,但吊墜我們要定了。”
他剛退了幾步,又大步走回崖邊,“我來更正一下,我們綠林豪客不是強盜,夏家祖先挑中我們,也不是讓我們以俠盜為職業。”
“東漢末年,我的祖先真正被夏家看中的,是在皇權特許陷入僵化,對百姓進行傾軋的時候,所具有的反抗精神。”
“曹魏代漢、五胡亂華、南北朝對峙,直至隋朝短暫的大一統、唐朝建立。但凡有亂世,有民不聊生,就是我們出山的時候。”
“但夏家在初唐時,聽信了袁天罡的預言,收回了我們的法器,將我們的祖先踢出了十二客。祖先不服氣,依靠邪術苟延,但失去法器之後,實力下降了不知道多少臺階。”
“不然,我們武法雙修的綠林豪客,絕對是十二客力量之首!有我們在,夏家不至於淪落到這個地步!”
說起歷史,金棧忍不住問:“袁天罡預言你們什麼了?”
陸橫直言:“他是昊天系裡的保皇派,當然擔心我們這些有本事一唿百應的反抗者了,就故意危言聳聽,說‘造化水,或將乾涸於綠林,當及時變道,勿入歧途’。預言我們將犯大錯,夏家至上古的傳承,會斷在我們手中,提醒夏家及時作出改變。”
這就是他們被踢出去後,只針對昊天系,不記恨夏家的原因,絕對不坐實這個預言。
金棧微微一愣:“不愧是袁天罡,我越來越相信《推背圖》存在的真實性了。”
陸橫皺眉:“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剛沒聽松蘿說起周目?”金棧忍不住感嘆,“在第一週目,夏家的傳承的確斷了。”
夏松蘿被偷,夏正晨猝死,當時他父親是家主,兒子喪事剛辦完,就撒手人寰了。
倉促到什麼都沒安排,夏家人很快就被不知什麼勢力給吞掉了。
金棧說:“不是你們斷的,但是因為你們自以為是,協助沈維序出牢籠才斷的,你就說和你們有關係沒關係?”
陸橫的表情凝固住:“這,這也算?”
“還有這句,‘當及時變道,勿入歧途’。”金棧琢磨著,“我們重啟人生,連續變道兩次,才把路走正。
“看到了沒有,不要經常算命。”徐緋看向小丑女,“乾爹提醒過你很多次了,算命很容易陷入俄狄浦斯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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