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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大娘子說那就好,“我們家的姑娘,都不是死心眼兒,我沒看錯人。”說罷一笑,“你肯定在想,既然吃不準,為什麼要把她推舉給陸家姨母,是嗎?”

自然點了點頭。

朱大娘子長嘆,“因為人有私心啊,我一直羨慕陸家的家風,可惜自觀和你那時都定了親,自心又太小,只有自君最合適。我作為嫡母,家裡偏私是有的,但對外,還是希望自家的孩子有個好著落。光是你們嫡出的嫁了好人家,庶出的弄得煳家雀一樣,全家臉上也不光鮮,所以必要給她們籌謀籌謀。”

自然想起祖母說過的話,女子一生總在受委屈,為了周全兩個字,內心不知磨礪成了什麼樣。但這也與品性有關,汴京城裡多的是嫡母苛待庶出子女,娘娘為人中正,才一視同仁,把所有姑娘都照料得那麼好。

她趨前身子,抱住了母親的腰,“娘娘為我們姐妹操碎了心,實在辛苦了。我們出閣後,一定都會好好的,不讓娘娘再擔心。”

朱大娘子撫撫她的臉頰,溫聲說好,“你嫁了元白,比嫁君引更讓娘娘舒心。君引被太后寵壞了,咱們家原就不在太后的考量中,即便成了親,太后也會不住給他物色側妃,往秦王府塞得意的女官。尤其將來有了身孕,男人哪裡守得住,太后心疼孫子,不弄出一屋子鶯鶯燕燕才怪。到時候還指望坐好月子?沒給氣死就算不錯了!”

自然失笑,“我還沒出閣呢,娘娘怎麼就想著生孩子了。”

朱大娘子道:“你以為遠得很,其實近在眼前。姑娘家坐月子最要緊,自打端午後定了親,我就一直髮愁,只是不便說出口,惹老太太也跟著憂心。現在好了,親事猶在,但女婿換了人。元白是個溫存的孩子,朝堂上監國,手裡握著制勘院,滿朝文武都忌憚他,威名在外,就沒人敢往他跟前塞人。將來就算要擴充後宮,至少不會在你最虛弱的時候給你受氣,身子不會鬧虧空,先保得自己的小命要緊,其他都可從長計議。”

自然偎在母親懷裡,心頭浮起一片悲傷。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這年頭鮮少有出了閣的女子,能做得了自己的主。母親不求什麼,富貴啊、專寵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都是身外物,如水上浮萍一樣。只有自己的身底子好,有力氣長長久久活著,才是安身立命的智慧,才不辜負父母的期望。

第60章

漢子還是自家的好。

頭一天雪下得很大,好在第二天停了,雖然沒有出太陽,但風颳得不那麼緊,自君出閣的時候,可以少受些凍。

五更天的時候,全家就已經起了,小廝們把道路上的積雪鏟掃乾淨,女使婆子搬來成卷的氈子鋪上,今天賓客多,可不能有人滑倒。各處都忙,來不及上飯堂用飯了,廚上就用推車推著蒸籠梯子,往前院運送。

好冷的天,熱騰騰的包子分發出去,院子裡瀰漫著白茫茫的蒸汽,混合著麵點的香味。

管事站在中路上給眾人鼓勁:“快些吃,吃完了加緊幹活兒。大娘子發話了,忙完之後照例領賞,這個月的賞錢,可趕得上平時的月例了。眼看要過年,有孩子的給孩子做兩身新衣裳,沒孩子的孝敬爹孃,給自己買花兒戴……錢多不壓身,就算枕著睡覺,也能做個富足好夢。”

大家都發笑,打趣道:“大管事,今年過年,您戴什麼花兒?上年是蜀葵,今年得戴芍藥。”

管事嘿嘿發笑,“連著伺候三位姑娘出閣,別說芍藥,我都想賞自己一朵牡丹戴了。”邊說邊揮手,“別扯閒篇了,甩開腮幫子,大口地咬。”

一片催促聲裡,眾人吃過早飯又忙碌起來,把積雪收拾乾淨後,四司六局的人也到了。

因著家裡又要辦喜事,已經出了閣的姑娘們都回來了,姐妹幾個聚在竹裡館,幫自君挑選胭脂的顏色,教授自君新婚夜那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小訣竅。

自然和自心在邊上聽了良久,看自觀掏出一個小瓷瓶塞給自君,自心探頭問:“這是什麼,助興的藥?”

結果招來姐姐們的捶打,“小孩兒家家,整天不學好!”

自然也很好奇,“果然是嗎?”

自觀道:“不是什麼助興的,是用來止疼的。白家小藥房專配,密不外傳,卻有奇效。”

“止疼?”自心直咧嘴,“洞房這麼疼?得用麻沸散啊?”

三個姐姐都點頭,“煎熬,上刑一樣。”然後調轉視線看向自然,自觀說,“你別怕,我也替你預備了,到時候給你。”

姐妹多就是好,出閣的日子又那麼相近,大家還能交流一下心得。

不過這番心得,把自君嚇得不輕,驚恐道:“怎麼還要上刑?我小娘不是這麼說的。”

自清道:“小娘出閣已經二十多年了,天長日久,早就已經忘了。”

自觀安慰她:“雖然很遭罪,但也很有意思,不信問問大姐姐和三妹妹。”

自清和自華紅著臉認同,表示有過一回,還想第二回 。

自心覺得她們簡直就是好日子過夠了,吃苦還吃上癮了。眨巴著眼睛問自清和自華:“姐夫換來換去,現在怎麼樣?漢子還是自家的好?”

自清和自華對視一眼,肯定地點點頭。

不過小孩兒摻和在裡面,實在影響她們發揮,她們忌諱沒法敞開了談,便把那兩個小的趕跑了。

自心從竹裡館出來,顯得很不服氣,“聽聽怎麼了,長些學問嘛,將來我不也得出閣嗎。”

自然嘆了口氣,“都怪你話多,要是沒人留意咱們,還能多聽一會兒。”

不過現在後悔也沒用了,出去找些好吃的吧!兩個人熘達到前院,看看有沒有酒樓定製的糕點送達,再看看來了哪些賓朋。

可能是因為談家與太子結了姻親的緣故,參加自君昏禮的人竟比之前自觀的還要多。自然一露面,就被很多不甚熟悉的人圍住了,個個上來認親,自報家門。

有人開始不遺餘力地誇獎,這孩子打小看著就不是池中物,果然長大了有出息。

也有人問:“怎麼沒見太子殿下?想必公務繁忙抽不出空,晚間有送親宴,定會來吧?”

當然也有哪壺不開提哪壺的人,左右觀望一圈,“秦王也沒來?畢竟是舅家辦喜宴,人情總要做足的嘛。”

自然正愁脫不開身時,見大門上有兩個家僕搬著一架逍遙車進來,定睛一看竟然是師蕖華到了。

師家六郎把人推到自然和自心面前,滿臉怨懟地對妹妹道:“我已經送佛送到西了,職上還忙著呢,再不能陪你瞎鬧了。”邊說邊朝兩位姑娘拱手,“我家馬車停在後巷,到時候勞煩找兩個人,把她扛上車就行,托賴托賴。”

師六郎要走,師蕖華又叫住了他:“我腿腳不靈便,你不來接我,就把我扔下了?”

她說完,招來哥哥狠狠一個白眼,“久病床前還無孝子呢,我已經仁至義盡了,請你自重!”

他一甩手,手臂上的護甲琅琅作響,大踏步走遠了。師蕖華哼了聲,轉過臉和自然姐妹倆嘀咕:“我娘娘遇上點事耽擱了,我等不及先行一步,結果被我六哥哥罵了一路。這人真不講義氣,瞧他那張臭臉,難怪升不了職。”

不過她們這裡寒暄,邊上來隨禮的賓客們就有了新話題了——

這不是太子前任的未婚妻嗎?親事不成,跑到現任這裡來,是不是有什麼說法?難道是先禮後兵,討公道來了?這一見,可真是尷尬呀!

說實話,的確有點尷尬。

自然命人把逍遙椅搬上廊道,和自心兩個人合力,把她推進了小袛院。

這裡沒有外人來,前院的熱鬧和她們也不相干。自然別上了院門,師蕖華終於能站起來走動了,跑到鶴欄前驚詫不已,“你可真是個神人啊,養兔子養雉雞的我都見過,從沒見過養鶴的。這兩隻鶴太漂亮了,渾身一股高潔的勁兒,那個大丹頂的,像不像郜延昭?”

被她這麼一說,姐妹倆恍然大悟。自心說:“難怪看他覺得眼熟,原來像咱們家雲翁。”

女孩子聚到一起,渾身透著活泛和自在。三個人嬉笑著進了前廳,前廳的大氈墊上擺著火盆和熏籠,火盆邊上還擱著一圈栗子和兩個紅薯。大家圍著火盆盤腿坐下,茶點很快送到手邊,抿一口熟水,紅棗姜的味道充斥舌尖,又香又麻。

師蕖華今天就是衝著串門來的,顯得十分坦然。自然卻有點理虧,慚愧地說:“師姐姐,我和太子定親了,你知道嗎?”

師蕖華說知道啊,“早就聽說了。那天我爹爹回來提起,全家都覺得很稀奇呢,直說官家厚道,秦王挖坑太子填,郜家確實應該給談家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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