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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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君含笑點點頭,“還是娘娘考慮得周全。”頓了頓復又問自然,“聽說宮裡規矩嚴得很,會有管教嬤嬤來教你怎麼走路,怎麼行禮磕頭?”
自然說是呀,“先前會親宴時,祖母和娘娘就在家教過我了。聽說王妃也是一樣,大婚前得學禮儀,防著重大場合下御前失儀。”
所以帝王家這碗飯不好吃,自君道:“我和二姐姐運氣不賴,及笄後還在家賴了兩三年呢,你出閣匆忙,祖母八成心疼壞了。不過我瞧著,許給太子比許給表兄強。太子是個可靠的人,不像表兄猴頂燈似的,總也長不大。”
自心忙著吃乳糖圓子,抽空插了句嘴,“表兄昨天上金家提親去了,明天四姐姐成親,他怕也來不了。”
自然和自君都很好奇,“你怎麼知道?”
自心道:“我昨天出門買竹刀,預備正月裡扎兔子燈用。走到浚儀橋街,看見秦王府的車馬正往梁門送聘禮,有人說金家姑娘懷了身子,所以才著急過定的。”
自然和自君面面相覷,雖然猜測很大膽,但也不是沒有可能。
自君搖頭嘆息,“好在爹爹退親的話沒落到地上,否則他那裡吹吹打打又和別人下聘,叫外人怎麼笑話你!哪怕錯不在自己身上,也不免被人說得棄婦一樣,想想都窩囊。”
自然摸了摸腦門,“他們這麼著急,恐怕婚期定得也近。回頭日子別又撞上了,一道會親,一道謝恩,那可就尷尬了。”
“尷尬什麼,要尷尬也是表兄。”自心是看熱鬧不嫌事大,開懷道,“最好能遇見他,讓他管你叫四嫂,羞也羞死他。”
自然雖也怨他不幹人事,但從小畢竟有交情,長大了玩兒得也很好。她永遠記著他上外埠去,不忘給她們捎狐裘特產的情義,要不是失了太子之位,他心有不甘,也不會漸漸走歪了路,表兄妹弄成現在這樣。
“罷了,不去說這糟心的事了。”自君給她們斟飲子,“小寒時節,得喝紅桂甜釀茶,喝了暖心暖胃,走出屋子也不怕冷。”
這裡正端起杯子,門廊上有女使往屋裡遞了一封信,說是從外埠寄來的。
自君不明所以,想不起來外埠有什麼舊相識。嘴上問著:“外埠哪裡?”一面低頭看信封上的字跡。
女使道:“信使送到門上,說是明州來的。”
自然和自心聽了,心頭頓時一跳,膽戰心驚望向自君。
眼看著要出閣了,這時候她要是犯煳塗,那就是萬劫不復啊!
結果自君連信都沒拆,隨手投進了火盆裡。
火舌翻卷,把信吞沒了,自君垂眼看著,淡漠道:“你們別怕我又受他調唆,我現在只餘懊悔,恨自己以前怎麼這麼傻,因他教書教得好,就看上他了。倘或他有真心,我不是個貪圖富貴的人,我可以跟他過清貧的日子。可就是這麼一個沒前程沒家業的人,連起碼的道義都沒有,如今回頭想想,遇見他真叫晦氣!”
自然和自心終於鬆了口氣,自心撫胸道:“嚇死我了,我真怕你逃婚,跑到明州去見他。”
自君笑起來,“我要是這樣,那就真該死了。先前幹過的那些事,簡直讓我無地自容,我和陸家三郎坦白了,與其婚後被他聽見風言風語,不如婚前把話說明白。我以為他會不高興,也準備這門親事成不了,可萬沒想到他是個大度的人。他說情竇初開不丟人,男子可以愛慕姑娘,姑娘也可以愛慕男子。只是不論男女,做事都須守住底線,畢竟還要在這世道存活,名聲要是毀了,那就和死了沒什麼區別了。”
這是實在話,可以容許框架內偶爾的閃神,但若超出底線,就沒有回頭的機會了,不論酸甜苦辣,都得一條道走到黑。
自心很佩服陸三郎的心胸,“姐夫是通情達理的人,四姐姐到了夫家,一定能過得和美。但這葉若新倘或再糾纏,就千萬不能放過他了,哪怕特意派人趕赴明州,也得砍掉他一條腿,扔到海里餵魚去。”
小小的姑娘,很有一刀定幹坤的魄力,真要是這樣,確實不能含煳。
自然忖了忖道:“明州市舶司貪墨,官員一體革職了,朝廷重新委派人過去接管,遠洋船要出海,得經過多處核准,他定是滯留在口岸,才有機會寫信來。明州到汴京,普通書信得走個把月,今天送到,他應當早就出海了。不過咱們低估了他的無恥,不想一去那麼遠,還妄圖牽扯四姐姐。”
“八成是日子苦,撐不住了,盼著四姐姐給他斡旋呢。”自心嘟囔,“他這是撒下網,預備回來再取收成。要是四姐姐給他回信,到時候哪怕已經嫁了人,念著舊情也會想法子把他撈出市舶司。”
說得大家義憤填膺,齊齊罵了聲不要臉!
小小的枝節,並沒有影響大家的心情,崔小娘讓女使準備好鍋子,兔肉也醃漬入味擺了盤,招唿大家挪過去用飯。
撥霞供就得佐以步司小槽,一口兔肉一口酒,吃得渾身冒汗。這是與自君做姐妹這麼多年,唯一一次在竹裡館,好好體會了一次骨肉親情。
飯後東倒西歪躺下,外面天寒地凍,屋子裡卻是暖和的。看大雪在天地間橫飛,看竹子殘餘著斑駁的綠,在寒風裡輕搖。
姐妹三個閒談,不知二姐姐在白家怎麼樣。上次回門,白姐夫對二姐姐真好,一時不見都要尋找。
自君偏頭問自然:“你年前也要出閣,年後能不能回來團聚?只怕帝王家規矩嚴,太子殿下是君,不能與臣同樂。”
自然倒不擔心,“新年裡朝廷不是休沐嗎,制勘院那幾天也不審案子吧,到時候總要想辦法回來的。”
正閒談著,聽見外面門廊上有腳步聲,轉頭看,原來是朱大娘子來了。
進門見孩子躺了滿地,朱大娘子笑道:“這是什麼時節?睡在地上不怕著涼!”
大家忙坐起身,自心道:“娘娘,我們喝酒啦,躺下發散酒氣呢。”
“發散得躺在泥地上,隔著木板,能發散到哪裡去。”朱大娘子一面說,一面讓女使把錦盒送到她們面前,“我讓人趕了四個,你們姐妹一人一個,握在手裡大小正合適。”
大家忙開啟盒子看,裡面的黃銅小手爐鏨著花,做得十分精美。如今市面上的手爐即便是最小的,也得雙手捧著,這個卻很妙,單手握著可以藏進袖子裡,外人看不出來。
崔小娘命女使往裡頭裝上一小塊紅羅炭,再套上小布袋,一試之下果然實用,姑娘們頓時愛不釋手。
“好啦,都別賴在這裡,讓你們姐姐好好歇著,明天可要勞累一整天了。”朱大娘子招招手,把自然和自心帶了出去。
自心忙著回去煨栗子,說要做栗子糕,在園裡和她們分了道。朱大娘子領自然去挑選面料,眼看大婚在即,這些用度都得趕出來,哪怕東宮有預備,自家的陪嫁也不能少。
自然進門一看,各種花色的料子堆了滿桌,訝然道:“娘娘別不是把綢緞莊搬回來了吧,這哪挑得過來。”
朱大娘子翻給她看,“四季衣裳都要預備,一季總得三套吧!從裡衣到罩衣,粗略合計得二十來套,這些料子可不算多,我還怕不夠使呢。回頭金鋪派人來,送頭面和手鐲的款式讓你挑,老太太也要給你添妝,東西越多越好,到了夫家不顯得寒酸。”
自然笑起來,“娘娘怕我丟談家的人嗎?我倒覺得身在那個位置上,簡樸些更好。”
是啊,太子妃不能太奢靡,反倒是節儉些,才不讓人詬病。
“平時可以不戴,但妝奩裡一定要有,就算放著幹看,心裡也喜歡。”朱大娘子收拾起布樣,忽然隨口問了聲,“先前四丫頭接了信,是什麼反應?”
自然原本在研究面料織工,聽母親這麼問,頓時愣了下,“娘娘知道了?”
朱大娘子不說話,淡淡笑了下。
自然望著母親,頓時明白過來,“那封信娘娘看過?還是娘娘刻意用來試探四姐姐的?”
朱大娘子語調緩緩,不急不慢道:“你二姐姐和你是我親生的,你們的脾氣秉性我知道,就連六丫頭,我也拿得準主意。只有這四丫頭,打小和我不怎麼親,經歷過那件事,雖然醒過味兒來了,我終究還是不大放心。我是盼著她好的,給她找了陸家這門好親,但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接住這份福氣。陸家急著要下定,我也沒法子,所以出閣前我還得試試她。她能放下最好,要是還煳塗著,就得加小心了,她不在葉先生這裡出岔子,將來別處也要出岔子。”
自然到這時才釋然,“我就說,葉先生怎麼還能寄書信來,真嚇了我一跳。”轉而又道,“娘娘放心吧,四姐姐連看都沒看一眼,就把信扔進火盆裡了,這回是徹底和前事作了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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