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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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晚倒沒什麼,地動的變故卻讓自然擔心,忡忡問:“引發山崩了嗎?陵地受損情況如何?”
北風吹得緊,雪沫子又細密,他過來牽了她的手,帶她走進了廊亭裡。
廊亭外沿垂著竹簾,也掛了彩燈,水紅色的光從簾子縫隙裡透進來,灑得地上一片紅稜。
他的嗓音裡帶著疲憊,低沉道:“受損嚴重,孝陵的享殿和祭臺砸塌了半邊,引得朝野震盪。官家急召東宮和政事堂官員商議,所以拖延到現在才來見你。”
自然的心提起來,“怕是少不了‘上天示警,國本不寧’的論調。你要小心些,別被牽累了。”
郜延昭見小小的人,開始為他操心,天雖冷,心頭卻是滾燙的。
有風吹來,吹亂了她的髮絲,他抬手替她繞到耳後。素帛的袖口綴滿繁複的雲紋,袖緣有細微的毛絨,在燈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的嗓音也如這雲氣紋一樣,不招搖,卻自有幹坤,寬慰道:“不打緊,妥善處置就好。不過皇陵受損,我要率禮部和工部官員督導陵寢搶修,代官家主持祭奠,安撫先祖亡靈,怕是要離京一陣子了。”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她心裡不大樂意,但也不能說什麼,只是低下頭,輕輕“嗯”了聲。
第61章
謹奉書於君前。
他俯身貼近,偏頭凝視她的眉眼,含笑問:“怎麼了?不高興嗎?”
自然說沒有,“這是大事,要緊得很,旁人也代不了你,必須由你親自前往。”
“我今晚便要出發,明天過定來不了了,命東宮的官員代為轉呈婚書,還請長輩們和你見諒。”他有些懊惱,蹙眉道,“實在湊巧,我也覺得煩躁得很,好不容易要定親,這個緊要關頭又出岔子。”
自然是個懂得輕重緩急的姑娘,不因這點小小私情綁縛,就讓他左右為難。
“早些去了,可以早些回來。”她仰起臉道,“我爹爹八成也得了訊息了,不會因此責怪你的。到底朝政當前,耽擱不得,你只管放心吧。”
他嘆了口氣,視線在她臉上流轉,看了又看,眼裡盛著眷戀和不捨。
就是那目光,泠泠如水一樣淹沒她,讓她覺得這世上的一切都變得遲緩。暗暗驚訝,真有這樣一個人,能讓你時時如坐針氈。避又避不開,躲又捨不得,彷彿心上無端長出一根弦絲,另一端交到他手裡,被他任意牽引著。
她臉上一點點細微的變化,他都看在眼裡,兩個人面對面說著話,他不敢有更進一步的舉動,仍循著舊跡牽住她的手。也許是在外面站了太久,觸之生涼,他便把她的雙手合進掌心,送到唇邊呵氣取暖。
這樣親暱溫情的記憶,還停留在十年前呢。十年間各自長大,各有各的經歷,即便再相見,好像也是全新的體驗。
他的手很溫暖,緊緊包裹住她,氣息也慢慢將她纏繞起來。有時不經意間,他的嘴唇會擦過她指間的皮膚,若即若離的一點碰觸,帶來一陣戰慄。
她心跳如擂鼓,震得天地都要晃動了。就在怔愣時,見他緩緩一抬眼,眼裡倒映著水紅色的光,忽然收回手臂順勢一拽,把她拽進了懷裡。
“你冷麼?”他低著頭,在她耳邊說,氣息拂過她耳畔,寬大的斗篷密密把她罩起來,可以無懼外面的寒意冷冽。
斗篷下是無邊的暖意,氤氳著濃梅香,就算手足無措,也倍感安全。
他浮著笑,溫聲說:“你還記得小時候嗎?每逢下雨,你都要鑽到我的油綢衣下,哪怕只躲進一個腦袋,你也歡天喜地。”
忽來的柔情,有小時候的記憶作根底,一切都順理成章,有跡可循。
自然原本還很擔心,怕被人撞見,惹人笑話。然而想掙脫,心卻倦懶起來,叫囂著就這樣吧,你從小喜歡的人回到你身邊了,抱一抱又怎麼樣!
她能感覺他堅實的手臂,緊緊環住她的肩背,為了遷就她,更靠近她,彎腰讓臉頰貼在她的額頭。
自然有些慚愧,低垂著兩手沒有動作,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呢……她猶豫良久,雙拳握了放,放了又緊握,終於橫下心,抬起手覆在他嵴背上。
他穿得不厚重,這樣大冷的天,至多不過一件絲綿的夾衣罷了。感覺到她的回應,他微微顫動了下,耳根一片紅,紅得如同燈籠光全數傾瀉在他頸項似的。
廊亭外面吵吵鬧鬧,鼓樂笙簫伴著細雪,盤桓在徐國公府上空,陸家親迎的隊伍到了。而廊亭之內,藉著樂聲,在心裡悄悄成了一回親。如果說官家下詔只是定下婚約,那麼今天的會面,實實在在確立了彼此的關係。
太多的悸動,太多的歡喜,說也說不盡。只有緊緊依偎在一起,才覺得人間一趟不虛此行。
自然細細地摸索,輕聲說:“你穿得太薄了。永安地廣人稀,屋舍也不及汴京多,你還要進山,山裡陰寒,風又大,千萬多帶些衣裳。”
他對天寒並不在意,“我不覺得冷。以往在軍營戍邊也是這麼穿,多年下來已經習慣了。”
因為沒有了母親的照應,投身軍營又缺人伺候,寒來暑往咬咬牙就挺過來了,倒像養得鋼筋鐵骨一樣。
自然不由有些心疼,“祖母說了,年輕的時候不留神,將來老了會作病的。你要穿得暖和一些,餓了記著吃東西,不能飢一頓飽一頓顧不上,時候長了會胃疼的。”
他聽她吩咐,長久乾涸的心得到滋養,逐漸變得豐盈起來。
他親暱地蹭蹭她的絨發,應承道:“我讓他們多預備幾件厚實的衣裳帶走,在外也會好生照顧自己,你放心。”
她“嗯”了聲,“抱了好一會兒了,放開我吧。她們把四姐姐送出去,一會兒該來找我了。”
他方才依依不捨地鬆開她,牽著她的手道:“情能絆住人的腳,以前說走便走了,現在卻下不了決心,多延捱一陣也是好的。”
她回握了一下他的手,“要是你一走許久,一兩個月不露面,我就該反省自己哪裡做得不好了。”
他的指尖在那一小片皮膚上摩挲,知道郜延修的避而不見,令她彷徨過,便切切對她說:“你鮮少有做錯的時候,以後若是覺得哪裡不妥,同我說,不要搶先自省,不要一個人悶在肚子裡難過。”
她聽著,笑容攀上臉頰,用力點了點頭。
她眼眸明亮,仰望著他的樣子,讓他覺得萬事萬物都變得可愛。只是時間不等人,他要回去集結人手,調出當初營建陵地的卷宗,天亮之前是一定要出發的,只好忍痛退後一步,緩緩鬆開了她的手。
“等我回來。”他摘下腰上的藥師佛牌交給她,“好好保重身子,千萬不要生病。”
自然低頭承託著,想起州橋夜市那晚,他彎腰抱起狸將的時候,腰上就掛著這面玉佩。可他把護身符給了她,自己怎麼辦?
她想還給他,往前遞了遞,“我在家吃得好睡得好,你不用為我擔心。這個還是你自己留著吧,出門在外,讓佛祖保佑你。”
他說不必,“我戴了多年,佛祖早就認得我了。往後你收著,我才能放心。”
自然鼻子又有些發酸了,合起雙手,小心翼翼把玉牌包在了掌心裡。
他轉身要走,她脫口叫了聲元白哥哥,“你是去制勘院,還是回東宮?”
他說去制勘院,“宮外傳召人手方便些,人到齊了,好儘快出發。”
“一個時辰內,會出城嗎?”
他算了算時間搖頭,“一個時辰來不及,最快也要子時前後。”頓了頓問,“怎麼?一個時辰內,有什麼說法麼?”
她笑著說沒有,“你回去吧,山高路遠,多帶些人手,我等你平安回來。”
他微頷首,退出廊亭往院門上去。走上一程,回頭望他,她站在亭前,雙手交疊握住玉牌,像握住了一盞不會滅的燈。
收回視線,兒女情長轉瞬埋進冷硬的外殼下,起伏的心緒漸漸平復。他臉上浮起慣常疏離的笑容,迎向途中拱手見禮的官員,簡單寒暄幾句,錯身而過,當見到談瀛洲夫婦時,還沒張口說話,老岳父就點頭表示明白了。
“皇陵受損,不說是不是天降的預兆,總之一切小心為上。”談瀛洲道,“地一動,形勢也會跟著動,朝中人人知道太子殿下會親自前往孝陵,那地方盡是崇山峻嶺,誰也說不準暗處埋伏著什麼人和物,切要寸步留心,千萬千萬。”
郜延昭道是,“岳父大人放心。只是明日下聘,我沒法親自到場了……”
朱大娘子道:“你身負重任,誰也不會計較這些。你只管忙你的,真真在家出不了差池,這二十多日正好預備陪嫁,等你回來的時候,應當已經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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