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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好,揖了揖手道:“祖母跟前,請二位大人代我回稟。”

談瀛洲夫婦點頭,再三叮囑路上小心,把人送出了門。

他坐進軺車裡,所有的溫存留在徐國公府大門內,回到制勘院,又是那個手握生殺的太子。

通判迎上來,低低迴稟:“殿下,嶽屹已經招供了,李承訓洩露特赦名冊,是他暗中授意的。西北經略使派人半路劫殺名冊上的人員,齊王想剷草除根,把整個商隊的人都殺光了,其中不乏老弱和幼童。卑職謄寫完供狀,讓嶽屹畫押過,前因後果都已送到殿下案頭,請殿下親閱。只是時候有限,殿下要往永安去,回來怕已是半月之後了。這半個月裡,不知會出什麼變故,若有必要,恐怕得勞煩太子詹事,從東宮衛率府調遣府兵來鎮守制勘院。”

郜延昭聽罷一哂,“怕齊王來提人?”

通判訕訕說是,“齊王殿下的手段,卑職是領教過的,口舌爭辯全不管用。他不講章程,隨意一個藉口,不把人帶走誓不罷休。屆時殿下不在京中,卑職等力孤,恐怕留不住人證。”

結果這話卻引得他發笑,“人證留著做什麼?難道拉扯上齊王,到官家面前對質嗎?兄弟鬩牆可不是好名聲,龍驥過九野,安與匹夫競命!”說著慢吞吞一撐扶手,從官帽椅裡站起身,拂了拂袍裾,負手往靜思堂去了。

靜思堂中,嶽屹膽戰心驚坐在燈下。他是制勘院副使,曾經叱吒風雲的人物,因還有官職在身,並未送進大獄裡。然而太子把他扣下已經兩天了,雖沒有動刑,但他知道全家的命都在太子手上握著,這種脖子抵在刀刃上的感覺,絕不比皮肉受苦強。

太子其人,因幾次仁舉,已經讓制勘院一眾禁衛奉若神明,但孤木難成林,只有真正被他視作心腹,替他辦事的人,才知道他究竟有多心狠手辣,有多不念舊情。

嶽屹只是貪,自己那些放不上臺面的雅好很費錢,公職上的俸祿不算微薄,但對於他的花銷來說杯水車薪。家裡幾次遇事,太子得知後也有接濟,但燃眉之急紓解之後,他也不想虧待自己,總不能再從太子那裡討賙濟。這時齊王給了他極大的好處,並許諾日後把他調往江淮督查鹽鐵司。利益當前,他一時沒把持住,自願成了齊王安插在制勘院的一枚棋子。

如今要起底了,原來的遼王升任太子,親兄弟間看不見的硝煙,在制勘院裡瀰漫得遮天蔽日。

門忽然被推開了,砰地一聲響。嶽屹倉皇站起身,見太子裹挾著冰冷的風霜站在門前,臉上的神情平常,看了他良久,方才邁進門,緩步走到他面前。

禁衛重又把門關上了,堂內陷入一片死寂,燈火照不見的暗角,彷彿藏著吃人的勐獸,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撲上來,令人屍骨無存。

嶽屹驚惶地垂首站立,壯起膽道:“殿下,臣已知無不言,求殿下看在臣追隨多時的份上,饒了臣一家老小的性命。”

郜延昭踅身在桌旁坐了下來,淡聲道:“一家老小的命,對你來說重要嗎?伸手接過齊王銀票的那刻,你就該知道自己會有這一天。”

十一月的氣候,潑水成冰,嶽屹的冷汗已經浸溼了裡衣。他忍不住發抖,上牙打著下牙,咔咔作響,“殿下……臣是一時煳塗了……臣願懸崖勒馬,戴罪立功,請殿下……請殿下再給臣一次機會。”

郜延昭笑了笑,低頭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袖,“疑人不用,你好像忘了我的規矩。”

嶽屹急起來,“臣還有用處,殿下。齊王信我,我可以照著殿下的指令,給齊王傳遞假訊息。或者殿下想徹底了結他,我設法把人約出來,替殿下殺了他。”

但一個曾經背信棄義的小人,你怎麼保證他不會倒戈一擊?不會轉而成為齊王的證人,跑到朝堂大殿上指認太子暗殺手足,肅清政路?

郜延昭嘆了口氣,“官家命我去永安辦事,午夜就要動身。動身前,你的案子一定要封存起來,時候不多了。”他在嶽屹瞠目的凝視裡,緩緩道,“我與齊王的糾葛,從來不用擺到明面上,他是我一母的同胞,和其他兄弟不一樣。對付他,須得一擊斃命,小打小鬧和他扯頭花,只會令天下人恥笑。所以我用不上你了,也不想節外生枝,懂麼?”

嶽屹渾身劇烈打顫,駭然道:“殿下……臣油脂蒙了心竅,悔不當初。殿下是德行高潔的儲君,有含弘之度,求殿下饒命……臣的一家老小還盼臣回去團聚,臣的老母今年八十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把制式精美的匕首便放在了桌面上。

“李承訓身後有哀榮,你也一樣。”郜延昭扔下一句話,轉身開啟門,舉步走了出去。

帝王家,當真沒有親情可言,莊獻皇后過世之後,按理說齊王作為長兄,應當多多照應這個同母的幼弟才對,可是並沒有。郜家的皇子,個個主動或被動地培植起自己的勢力,以期將來扶搖直上。他回京之後,齊王也是處處提防,在他執掌制勘院期間,沒少找他的麻煩。

後來官家冊立儲君,既嫡且長的齊王落空了,這種巨大的羞恥感,足以撕碎原本就稀薄的手足之情。郜延昭自小就學會了獨善其身,身在這個位置上,去奢望那種不可能的親情,那才是死期不遠了。

所以要快刀斬亂麻,不動則已,一動必見分曉。留下嶽屹只會增添麻煩,等他自行了斷,他掛在嘴上的家小,才能自在活命。

細雪依舊不緊不慢地下,他回到前堂,奉召的禮部和工部官員陸續趕到了。但當初負責營建的匠人一時不那麼容易集結,還得等上一陣子。

工部的官員先上前分析施工圖紙,大家圍在一起商討方案,太子的語調謙遜溫和,“工事我知之甚少,不敢妄言,屆時還要仰賴諸位定奪,大家齊心把差事辦妥帖,回來才好向官家覆命。”

一個不會不懂裝懂,妄自尊大的上憲,簡直是底下人的福澤。這次欽點隨行的人員,都是精通鑄造營建的行家,並不歡迎門外漢指手畫腳。太子懂得拿捏分寸,他們負責修繕,自己負責他們,如此一級一級分工有序,才是最佳的馭下之道。

趁著還有時間,官員們籌備他們的所需,清點隨身攜帶的東西去了。郜延昭坐在案前審閱禮部遞交的開工和祭奠流程,不多時勾當官進來,俯在耳邊低聲呈稟,嶽屹已經“交差”了。

他漠然吩咐:“對外宣稱因公殉職,向吏部申領嘉獎。治喪由你和通判親自過問,讓岳家人寬懷。”

勾當官道是,領命退出了廳堂。

不多時外面傳來腳步聲,本以為是工匠們集齊了,但抬眼才發現是門房,手上託著一封信件及一個包袱,快步送到郜延昭面前,躬身道:“殿下,是徐國公府派人送來的。”

他接過手,忙抽出信箋看,暈染著梅香的薛濤箋上,寫著幾行娟秀端正的小楷——

“謹奉書於君前:

子夜行路小心,備下四色蜜煎一盒,裹在氈包裡,雖路遠,亦能存放。此去風勁雪寒,願君珍攝起居,早備裘褐。

蒙君雅意,許以姻盟,雖暫別在邇,然兩心既契,不懼雲山迢遞。惟願君客旅安泰,途中遇晚必宿,遇險則避,勿以星夜兼程為念。妾在深閨,靜待歸音。談自然謹上。”

他屏息凝神,盯著信上字跡,喉頭隱隱發緊。

回想之前,一罐糖霜上的封條,他都小心翼翼揭下來,仔細夾在書頁裡。他給她寫了十六封信,從沒奢望等到她的回應,這顆心安靜蕭索,如雪後荒原一樣。然而現在她給他回信了,那些簪花小楷一字一字從天而降,帶著鋒稜劃破凍土,他的心就開始突兀地跳動,翻動連天基石,壘起了一座溫柔的城池。

眾人望過去,不知究竟是什麼內容,引發了太子唇邊隱約的笑意。不過大家都知道太子與談家聯姻了,信和物件又是徐國公府上派人送來的,應當和太子妃有關吧!

可惜上首的人是君,誰也不敢說笑打趣,早就過了而立之年的男人們,見了這情景也勾起了往日回憶。想當初剛說合親事那會兒,也是這樣喜形於色,也是聽聞一點關於未婚妻的風吹草動,就心生歡喜。

不過儲君畢竟是儲君,轉瞬神情便恢復如常了。正巧外面進來通稟,說工匠已全數到齊,他站起身問堂上的官員:“諸位隨行的東西都帶齊了嗎?厚氅可曾預備?”

眾人說是,“都已齊備了。”

他方才頷首,將包裹交給侍從裝箱,信件照著原樣疊好,收進袖袋裡。

眾人紛紛整理行裝,內侍上前替他披好油綢衣,復又戴上氈帽。待仔細查驗過袖口領緣,確保一切妥當後,他取過案上的馬鞭,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風雪裡。

第62章

十日當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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