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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自心也在場,見姐姐看過來,忙調開了視線。雖然她很愛戴五姐姐,但這種時候,她是真的幫不上忙。

自然沒辦法,只好搜腸刮肚東拼西湊——

“雲腳低垂驗土膏,一犁煙雨過青蒿。笠影斜分官道柳,蹄痕深淺賑車壕。”

這麼長時間共處下來,看得出嬤嬤們對她是極其滿意的,這首詩一念完,嬤嬤們便齊齊起身出列,向她福身長拜下去,“太子妃殿下課業已成,奴婢等卸任了,這就回宮去,向聖人交差。”

此刻真有種逃出生天的感覺啊,二十多日的辛苦,總算把該上的課全上完了。自然暗暗雀躍,客套地將嬤嬤們送到了前院。

前院裡,祖母和母親都在等待,見人來了忙迎上前,“這些日子,辛苦嬤嬤們了。原本十來個月的課業,二十多日便趕出來,其中勞累可想而知。”

實務嬤嬤笑道:“老太君和大娘子客氣了,若是這差事放在別的姑娘身上,咱們還真不敢擔保,能不能按時教完。但放在五姑娘身上,那是放一千一萬個心,姑娘絕不會令奴婢們為難的。老太君和大娘子真好福氣,養出這樣一位齊全的千金,如今又許了太子,往後日子儘可等著享福吧。”

大娘子連連致謝,“借您吉言了。原說設一桌好宴,著力酬謝嬤嬤們的,但想著嬤嬤們要回去覆命,也不便強留。我替嬤嬤們備好了馬車,命人把嬤嬤們送到東華門上,嬤嬤們城中也常走動,日後得了閒,再上我們家來坐坐,不枉這師生一場的緣分。”

常年掌家的當家主母,話說得好聽,內裡也要考慮周全。大門外停著四輛馬車,每輛馬車上都預備了謝禮,這是必要的人情世故,不叫人背後議論,說太子妃孃家不懂禮數,過於寒酸。

嬤嬤們心領神會,客套地謝過了談府的款待,出門登車,朝著宮城方向去了。

自然目送馬車走遠,退回門內高興地蹦了蹦,“可算學完了!這宮廷規矩比讀書累多了,我本以為只要學一學怎麼行禮怎麼待客就行了,誰知道里頭竟有這麼多的門道。”

老太太說可不是,“向來太子指婚到親迎,起碼得半年時間,這回是因著官家著急,不得不一天掰成三天來使。不過還好,你往常讀書就不錯,要是換個習學費勁的,今天的考校怕是沒法子透過。”

邊上的自心噘著嘴,被摁中了機簧,“祖母,您肯定是在點我,全家就我學業不好。”

老太太失笑,“我何嘗點你了,明明是你自己心虛。可話又說回來,大多婚嫁和學業沒什麼關係,日後找一個不會強逼你學規矩的婆家就好了。”說罷又打量兩個孫女,看過了自然又來看自心,唏噓著,“中秋時候,家裡還有七個丫頭呢,就這短短幾個月,一個出了遠門,五個定親出閣,明天過後,跟前就只剩下一個自心了。”

自心可得意壞了,“這回總算輪著我萬千寵愛在一身了,年紀小就是好!”

但時間過起來也太快了,四姐姐成親後,想著還有小一個月,才輪著五姐姐出閣。結果這段時間宮裡來人教規矩,小袛院的門一關,誰也不能打擾,她幾次走到院外,想推院門又推不開,只好失望地折返。

今天五姐姐總算出關了,可明天就要出閣,自心想起就難過,眼淚忍不住滾滾流了下來。

這一哭不要緊,大家都跟著傷情了,自然來抱自心,自心乾脆放聲嚎啕起來:“五姐姐,你嫁了,剩我一個人,我往後和誰玩兒呢。你能不能和姐夫商量商量,還回小袛院來住,等你們有了孩子,我可以給你帶孩子,這樣不挺好的嗎。”

一旁的老太太很無奈,“傻丫頭,儲君哪能住在岳丈家。讓你五姐姐得空多回來看看,你們姐妹時常能見面的,好了好了,快別哭了。”

自心抽抽搭搭,百般不情願。撮合的時候渾身使勁兒,現在才發現,搬起石頭砸中了自己的腳。

自然替她掖淚,一徑安慰她,“等我過去了,給你置辦一間屋子,你可以常來陪我。”

聽起來是個好主意吧,可自心又說不成,“我要是常來,姐夫該嫌我了。你出了閣,就是人家的娘子,在閨閣裡他用得上我,把你娶回家後,我再纏著你,萬一他氣惱,過河拆橋怎麼辦。”

如此揣摩人性,不得不說,自心還是有幾分慧根的。

提起姐夫,自心又問:“人回來沒有?明天典儀就開始了,可別趕不上啊。”

這個問題也困擾了大家,前幾天東宮送喜,已經把太子妃的冠冕送來了。禮數一點沒落下,但就是人還不見蹤影,沒準兒這時正快馬加鞭往回趕呢。

大娘子說不著急,“元白心裡有數,倘或趕不上,早就給交代了。”一面招來管事吩咐,“打發人上東華門問問,太子殿下回宮沒有。”

等訊息的當口,大家又去檢視了明天要用的行頭。太子妃的冠冕,是參照皇后的禮制降等製作,用雉鳥牡丹花釵冠和褕翟禮衣。花冠自不必說,金銀絲編結,點綴了繁複的珍珠寶石。至於這褕翟衣,中單、蔽膝、大帶,端的是頂級命婦的規格。

老太太和大娘子站在頂天立地的衣架子前,眼裡盛著欣慰,“真真的冠服,高出咱們不知多少,往後人前的場合,咱們該對孩子行禮了。”

自然聽著,忽然覺得酸楚,“祖母和爹孃把我養到這麼大,我還沒報答養育之恩,倒叫長輩們對我行禮,真是沒臉。”

老太太笑道:“家裡講究長幼尊卑,可擺到江山綱紀前,什麼都不值一提。我們行禮參拜,拜的不是你,是儲君正位,是國本所繫。你承受大禮,是讓我們全家知道,這份尊榮有所歸,這份重任值得託付。你要是不受,我們反而要慌了。”

自心蹦蹦跳跳說就是,“五姐姐,到時候你比菩薩有用。菩薩跟前許願的人太多,鬧得不好就把我們漏了,你不一樣,你說辦就辦,比菩薩靈驗。”

正打趣,平嬤嬤進來回話,說派出去的人回來了,暫且沒有太子殿下回京的訊息。

“不過東宮和遼王府都在籌備,家令和太子詹事都說,既沒有訊息,就說明大婚照常舉行。殿下一定會在親迎前趕回來的,不會誤了吉時,請老太太放心。”

老太太見多識廣,語調平緩地給定心丸吃,“重任在身就是這樣,我還記得當年的升國公,正要出門迎親,烽火令忽然到了,連堂都沒拜成,抹頭就趕赴邊關。國公夫人是和一隻大公雞拜的堂,半年間沒能見丈夫一面,在朝為官尚且身不由己,何況一國的儲君。”

反正昏禮如常推進,郜延昭辦事讓人放心,即便今天趕不回來,明天也一定抵達汴京。

平嬤嬤又帶回了另一個訊息,“剛才宮裡傳話出來,秦王殿下的婚期改時候了,定在了正月初九。”

老太太很意外,“先前不是說二月裡嗎,怎麼往前挪了?”

平嬤嬤道:“楊管事也打聽來著,據說是太后的意思,明年閏二月,月份不好,改在正月裡更熱鬧。”

大娘子看了看老太太,沒言聲,老太太心裡明鏡似的,哼道:“看來藏不住了。這宋太后是個奇人,該籌謀時放任不管,事到臨頭又爭又搶,作下這些不著調的事,叫人恥笑。萬幸官家是武成皇后帶大的,太子也不曾落進她手裡,否則這天下早亂了套了。”

朱大娘子“唉”了聲,“只可憐大妹妹走得早,撇下個孩子,又不能接回外家養著。”

老太太已然看開了,“那是他郜家的子孫,我們雖心疼,卻也沒有辦法。如今只希望君引尚有好運氣,萬一金家的姑娘是個有謀劃的,成家後脫離了太后,未必不是好事。”轉頭復對自然一笑,“他們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咱們不急,一步一步慢慢來。成親,經營好日子,然後才是養兒育女,紮根進婚姻裡。世上成大事者,謀勇之外最講究‘穩’,只要你穩住了,元白就沒有後顧之憂,這朝堂內外,再無強敵。”

第63章

娘子,隨我回家吧。

朝堂內外,再無強敵。

老太太說這話的時候,手上一劃拉,劃拉出了縱橫天下,決勝千里的氣度。

自然明白,祖母是真的向著自己。早前老太太心裡只兜著兩個孩子,她和表兄。可惜表兄漸漸與談家背道而馳,祖母傷透了心,也只能放下。

有了閱歷的人,知道什麼是親疏,外孫是人家的人,和孫女不一樣。雖說女兒將來也要嫁出去,但女兒與孃家的牽絆永遠不會斷絕,只要人在,情義就一直在。而表兄與談家之間的紐帶隨著姑母的離世,已經斷了,祖母對他的不捨,很大程度上是源於姑母。可惜表兄耳根子太軟,被太后籠絡住,疏遠了外家。以前有什麼拿不定主意的事,還會來和外祖母討主意,自打太后替他謀劃起了將來,他連定親都不告知外祖母,只在事後,輕描淡寫地知會了外家親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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