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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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聽著那串數字,心頭大跳起來,這得是多少錢啊!
早前師姐姐的食邑兩千兩,都已經讓她們羨慕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如今報到她面前的月例歲銀如此之巨,感覺就像在聽說書一樣。
四位管教嬤嬤當初來交她各項規矩,並未和她提及這些。如今乍然一聽,被錢當頭砸暈,沒想到得了個好姑爺之餘,還有如此多實際的獲益。
但她得穩住,雖然她已經算不清這些錢,到底能買多少好吃的了,只是兩手交疊,端穩壓在腿上,淡聲道:“我暫且沒什麼用度,由內府保管。過兩日有支取,再派長御前去知會。”
內坊詹事道是,復又拱手長揖一禮,卻行退了出去。
想起那些錢,就忍不住要笑!翹起的嘴角勉強壓下來,她重又坐到食案前,一個人慢慢用完了午膳。
再派人打探,新益殿內傳過團膳,殿下和官員們邊吃邊議,眼下已經撤出去了,官員們也已回了職上。
她擱下漱口的香飲,抿了抿鬢髮邁出彝齋。穿過長長的廊道,進了新益前殿,見殿頭正站在落地罩前囑咐黃門辦差。
殿頭抬眼一顧,不用她出聲問,就迎上來回稟了,堆著笑臉說:“殿下剛忙完公事,正問大娘子回來沒有呢。”
自然繞過屏風進內寢,他要理政,已經挪到了羅漢榻上。成排的檻窗前,錯落垂著透光的絹簾,他半躺在引枕上,臉色顯見好多了。
看見她入內,放下了手上的卷宗支起身,衣襟斜斜敞開了些,半遮半掩地露出健碩的胸膛。他沒有坐直,往後靠了靠,空出榻邊一處位置,招手示意她過來。
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麼時候,才能不驚訝於他的好顏色。他一招手,她就邁著小碎步過去,順從地坐到他身前,探手摸摸他的額頭,再摸摸自己的作比較,欣慰地說:“嗯,很好,已經不燒了。”
他抿唇笑了笑,“內廷之行還順利嗎?”
自然說順利,“太后託病,沒能見上,但見了聖人和幾位娘子。那幾位娘子看上去都很和善,提起姑母,似乎和姑母交情不錯,我覺得可以藉助這一點拉攏關係,不求她們帶著涼王和宋王歸順咱們,維持目下的穩當就可以。”
他聽她說得頭頭是道,當然要誇獎她兩句,“朝堂之上,京城內外,這些地方我都可以掌控,唯獨內廷無法觸及。現在有了你,更是如虎添翼,真真果然是我的賢內助。”
自然笑彎了眉眼,“先前內坊詹事來見我,說你的年俸都交我處置,那怎麼成呢。”
他淡淡道,“我平時沒什麼花銷,衣食都由內府提供,要那些錢沒用。往後你執掌中饋,搬回遼王府後,一切開銷都要你裁奪。我的年俸就當公帳吧,看看一年下來,能否支撐府裡開支。”
“還是得勤儉持家。”她低頭算起了帳,“公府上三房雖住在一起,但實則已經分家了。我們西府僕役女使六十餘人,加上吃用出行、人情往來等,帳上每月花銷都在三四百貫。王府上人必定更多,耗費也多,黃門女官是從內府支取俸祿,但家裡雜役僕婦的月錢還得咱們自己出……啊,好大的出項!”
他笑倒了,抬手蓋住眉眼長嘆,“活不起了,堂堂的太子養不活全家,說出去會不會招人笑話?”
她好心地寬慰他,“那倒不至於,家裡還給了莊子鋪面呢。等我回頭把帳算明白,就算有盈餘,也不能大手大腳。現在人少,將來要添人口的,多一張嘴就多一筆開銷,可得好好籌謀籌謀。”
所以都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小家治得好,等到接掌更大的家時,就不會亂了陣腳。
可他的思緒卻停留在添人口上,眸底湧動著光,目光愈發繾綣。
正想和她親近,殿頭忽然朝內回稟:“殿下,王主事來替您換藥了。”
一切狂想頓時偃旗息鼓,他失望地仰回引枕上,蹙著眉別開了臉,“傳。”
王主事帶著一身藥味來了,揭開太子衣襟檢視,“好多了,但皮肉邊緣收縮,這個時候愈發要仔細,千萬不能崩開。”邊說邊覷太子臉色,“臣熬製了潤燥生肌的胡麻油,用棉布蘸溼後塗抹在傷口周邊的痂皮上,能起軟化的效果,減輕拉扯感……殿下,您不想聽臣說話嗎?”
郜延昭的眉皺得更緊了,“在聽,忍痛而已。”
王主事這才放心,復又望著太子妃叮囑了一句:“切不能崩裂,崩裂之後更難復原,將來疤痕猙獰,就不好看了。”
自然點頭不迭,“記下了。”
王主事便把油交給太子妃,“加了特製的草藥,不拘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只要覺得幹癢疼痛,塗抹上立時就能緩解。”等一切交代清楚,退後兩步拱拱手,退出了內寢。
自然把小瓷瓶謹慎地收進香匱裡,聽說他的傷口漸漸在復原了,心裡很覺得歡喜,“王主事醫術真是高超,過兩日我歸寧,你應當可以下地走動了。”
郜延昭說是啊,“醫術確實高超,就是話多了些,不過倒也體貼。”
自然很能體諒,“醫者不都是這樣嗎,醫囑很要緊,多叮囑兩遍,怕咱們忘了。”
唉……他握著拳,悄悄在榻上捶了下。接下來的日子除了處理公務,就剩眼巴巴伺候這傷口。
好在有她,她忙裡忙外嘰嘰喳喳,這沉鬱的大殿裡,便有了很多歡聲笑語。
等到歸寧日,他確實能夠行走了,只是還得小心些,彎腰問題不大,直起身時須放慢動作。如果一時忘了,中央沒來得及合攏的那道細口,很可能立刻滲出血來。他不得不下意識捂著,彷彿隔著衣料,能保護傷處周全似的。
也因為他的這個動作,讓老太太和朱大娘子擔心不已。
朱大娘子把人引到圈椅裡坐下,愁眉道:“官人回來說,傷情看上去不嚴重,我滿以為不要緊了,不曾想這麼多天還未痊癒。”轉頭問自然,“醫官怎麼說?眼看要過年了,辭歲大典要親臨,到那時候能行嗎?”
自然還是很有信心的,“王主事說年前必能大好,娘娘不要擔心。”
郜延昭也說是,“只要不按壓,已經不覺得痛了,正在向好。”
老太太叮囑:“多喝蹄花湯,加上花生、紅棗、枸杞同燉,能生肌收口,尤其幹癢時很有效。”
自然打趣,說這種湯是女子坐月子才喝的,老太太笑道:“哪裡分什麼男女,既然傷了皮肉見了血,都得補血滋養。”
這時族中的親戚們都來了,男客留在前廳說話,女眷們便起身,挪到前面的花園裡去了。
天很冷,又下起了雪,好在沒有風,雪也下得靜悄悄地。長輩們在紅蘅院烤火閒談,小輩們躲進了蓮花塢。
幾位姐姐一瞬不瞬看著自然,看得她頭皮發麻,烤栗子也吃不下了,搓著手道:“你們想問什麼,就問吧。”
“傷成這樣,沒能圓房吧?”自觀問。
自然轉頭看自心,自心堵住了自己的耳朵,“就當我不在,我什麼也聽不見。”
自然這才訕訕笑了,“人在跟前就好,做什麼一定要圓房……”眼看姐姐們斜了眼,她捧著臉老實招供了,“但我們交心了,也親嘴了。”
大家點頭,“這還差不多。”
自君問:“在東宮這幾天,要和宮裡的貴人娘子們打交道,想必不容易吧?”
自然說尚好,“有聖人護佑,各閣娘子都很和氣。”
“太子對你怎麼樣?”自清拿肘頂了頂她,“我看你容光煥發,想必小日子過得不差。”
自然被她頂得搖晃,笑眯眯說:“好著呢。早上入內廷給聖人請過安,回來還能睡個回籠覺。眼下在東宮,內府事宜有詹事府官員承辦,等搬回遼王府,就得自己掌家了,不知能不能辦好。”
大家很驚訝,“要搬回遼王府嗎?這很好,自立門戶,想回來也方便。”
自然覺得也是,其實東宮住了七天,她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也體會到了莊獻皇后當初的鬱塞。
地方很大,但人也很多,走到哪裡都有眼睛盯著,總覺得這世界逼仄得很,讓人喘不過氣。如果感情有依託,這人值得你為之忍受深宮寂寞還好,如果不能,那日子就十分難熬了。
當初的莊獻皇后,可能也曾期望過和丈夫兩兩相對到老吧,可惜失望了,官家的後宮裡不止她一個。自然想,也許自己的運氣會好一些,她是相信元白的。但時日漸長,人心難測,她雖然大多時候很樂觀,偶爾也會隱隱擔憂,只是不能言說罷了。
轉念再想想,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嘛,天天瞎高興,以為一切都理所當然,那才是大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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