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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並肩坐到老,好像也不是不行。自然歪過腦袋,靠在他肩上,廣袖下的手互相摸索著,緊緊扣住。

他側過頭,臉頰和她的額頭相觸,腰間的隱痛雖然還在,也抵不過這刻的妥帖圓滿。

坐了好一陣子,才聽見外面果真有腳步聲走動,櫻桃停在前廳通稟:“大娘子,王府上來人接小祖宗了。”

自然嗤地笑出來,看見他奇異的凝視,便告訴他:“兩隻鶴一隻貓,合併起來不好稱唿,所以它們三個統稱‘小祖宗’,叫起來方便些。”

這是女孩子們閨閣裡的趣事,他一個流連在朝堂和戰場上的男人,意外闖進這個雕花的世界裡,就覺得這也新奇,那也可愛。

既然接引的人來了,快過去幫忙吧。

趕到廊下時,見王府家令帶著人,已經把鶴貓的出行用具搬進來了。

不過這場景,把自然看傻了眼。一大一小兩頂精美的轎子,門上都貼著大紅的囍字。雲翁和放翁不像人能坐下,它們直立著,個頭很高大,因此轎子比人用的寬綽得多。狸將的轎子呢,一模一樣的款兒,不過縮小了許多倍,也是二人抬的排場,並排放在大轎子邊上,像孩子的玩具一樣。

自然笑不可遏,“家令費心了,怎麼還特意備了這個。”

家令拱手,“務求小祖宗舒心。”

郜延昭也順著話頭,含笑垂眼看她,“聽見了麼,務求小祖宗舒心。”

她知道這話是衝她說的,俯身朝他褔了福,“那我就代小祖宗們,謝過殿下了。”

他是個細緻的人,復又說:“六妹妹今日及笄,你事先沒同我說,我臨時命人置辦,去城裡最好的首飾鋪子,讓他們挑選了一套釵環,這會兒應當已經送到六妹妹手上了。”

自然“唉呀”了聲,“我今早已經先行命人送回來了,不想你又預備了一套。”

郜延昭說不打緊,“我還欠著六妹妹的人情,多送一套也是應當的。”一面轉頭看外面的連天風雪,“再晚回去,路上怕是不大好走了。”

自然說回吧,“辭過了家裡人,咱們就回家。”

回家說的當然是遼王府,郜延昭今早已經呈稟了官家,說東宮官員往來,太子妃多有不便,還是住處和務政的地方分開為好。

他心疼妻子,官家哪能不知道,並未反對,“你早前也是兩頭跑,一切照舊即可。”

也就是說,自然平時只需向皇后箋表問安,人不用進內廷,免除了晨昏定省的繁瑣。如此算來,成親嫁人並不像以前設想的那樣令人畏懼,嫁進帝王家除了性命攸關些,剩下幾乎都是好事。

鶴和貓幾經周折,全裝進了轎子裡,怕它們受凍,先行一步抬回曹門大街了。

自然和郜延昭返回前院,向家裡人道別。得知他們住在王府,不必回東宮,祖母和娘娘臉上的神情顯見地放鬆了,一迭聲說好,“這麼著,家裡要是做了好吃的,也能順便送過去。”

老太太再三撫摸自然的臉,叮囑她:“好好的,夫婦和順,掌管好小家。”

自然說是,“年前不得閒,府裡要結算餉銀,預備過年。我同元白哥哥說好了,初一夜裡回來,在家住上一晚。”

“那敢情好!”大家都很歡喜。

姐妹們約定了,初二在家聚首。老父親們高興壞了,直說今年熱鬧,家裡人口愈發多了。

全家送他們登上青幄車,看著車輦在風雪中去遠,大娘子才遲遲收回視線。轉頭見老太太也在門廊上站著,苦笑了下道:“嫁出去了,往後回孃家是走親戚了,我這心裡真不是滋味。”

老太太寬慰她,“瞧見沒有,好著呢。姑爺體諒她,什麼都替她想好了,不像你大妹妹,一入宮門深似海,從此腳都被砍了。”

朱大娘子點頭,隨眾人一起返回葵園,攙著老太太邊走邊道:“明天秦王府安床,我和大嫂子讓人把預備好的被褥和兩對箱子送過去了,也不知合不合他們的意。”

老太太道:“禮數週全就好,又是王府又是金家,還有太后在背後鼎力相助呢,何勞咱們擔憂。”說著朝兩個兒子笑了笑,“隨禮倒真少不了,舅舅可是上賓,要坐主桌的,出手小氣,萬不好意思喝這杯酒。”

談荊洲和談瀛洲訕笑,談荊洲對兄弟道:“先前五丫頭歸寧,宮裡不是賞了你們紫金魚袋嗎。回頭別在腰上赴婚宴,面子裡子全掙回來了。”

倒也是,談瀛洲垂著腦袋想。這回是運氣好,虧得太子救了急,要是孩子被退了婚,還留在閨閣裡,到時候自己坐上主桌,不得被人笑話死!

那廂青幄車在王府門前停下,出來迎接的親王府官員和女官女使們,已經把臺階前站得滿滿當當了。

自然進門,頭一件事就是詢問她的寶貝們安頓得怎麼樣了。家令帶她去看,內府花園裡建了個很漂亮的亭子,外面圈出老大的圍欄,足足比小袛院大了三四倍。雲翁和放翁看來很喜歡新家,邁著鶴步四處檢視,見自然來了,震羽扇了兩下,像在向她展示,“看,這裡多寬綽,能一起張開翅膀了。”

還有狸將的貓舍,建在鶴欄旁,縮小的屋子,裡面宮燈、熏籠、食案一應俱全。雖然它大抵是要同人住在一起的,但自己的臥房必須得有,將來若是娶妻生子,也好有個著落。

一切都滿意,她方才返回上房。箔珠和櫻桃跟在身邊,不住吃驚,不住四下張望,“這府邸真大,怕是有我們公府三倍大。”

自然說可不是,“我頭一回去秦王府,也是這樣覺得。王府就是縮小的宮城,形制都和禁中差不多。以前在家時,咱們行事說話不忌諱,但既然進了這裡,就得處處留心了。我讓長御安排一位嬤嬤教你們規矩,萬一以後要入宮,不能亂了方寸。”

箔珠和櫻桃一聽要進宮,這可高興壞了,“奴婢們還有這樣的造化,能入禁中開眼界呢。回頭一定好好學,不給大娘子丟臉。”

宮裡的女官們稱唿她為大娘子,好像是順理成章的,叫慣了姑娘的改了口,還真有些羞臊啊。

且不管這些,回到上房升了座,主君有主君的事要忙,她眼下要著手主持中饋,處理府內家務。

各處管事已經在中堂前的廊子下等著了,等到裡頭召見,方魚貫入內聽示下。

太子妃是極年輕的,生嫩的小姑娘,雖儀容端莊,眉眼間仍有一段稚氣。做下人的都是這樣,盼著主人好說話,如此大家日子都舒坦。只不過太子實在厲害,讓人生畏,若是太子妃能寬容些,那麼能鑽十分空子鑽七分,面上大抵交代得過去,就可以了。

然而沒想到,看似溫和青澀的主母,並不似他們想象的那麼好煳弄,還沒等他們呈稟,上首就先發了話──

“早前主君忙公務,內闈事務仰賴諸位,往後也是一樣。唯一有變,規矩略改,每日辰時,我在中堂召見掌事們,請諸位務必準時趕到。”她和顏悅色,開始一項一項仔細吩咐,“莊園管事,核對田租帳目,尤其歲末將至,須得會算歲終田租;庫房女使,每日清點絹帛、金銀器皿,不得缺漏;庖廚主事,安排三餐選單,若有宴客,事先與我確認待客的用度和規制;府中有支取,以對牌作為領取物資的憑證,每日記收支於《日簿》,若發現冒領濫支,帳房連坐追責。另有處置府中奴婢家僕爭鬥事件,依照刑律,裁定罰俸、杖責,或攆出不用。我目下交代的這些,可有人有異議?若是有,現在提出來,過後可就要按著我的規矩行事了。”

人與人的交鋒,其實只要一張口,就能快速衡量出對方的斤兩。那些管事來前本也預備了說辭的,可當主母一發話,立刻心知肚明,接下來基本沒有偷奸耍滑的可能了。

眾人俯首帖耳,“一切依大娘子規矩行事。”

上首的人說很好,復又道:“府中各處管事只設一名,但帳冊一月一更,上下月交替須挑出兩班人輪值。若舊管濫支,新管不察,則失察者連坐。每十日將《日簿》交長御核查,長御匯總《旬單》交我過目,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家業大,規矩也多,還請諸位見諒。”

這番話,讓眾人惕惕然。身在這樣的府邸,有哪個敢對主母掌家有微詞,怕是會當場被太子斬殺。

家令代眾人應話:“大娘子思慮周詳。新舊交替、互為監察,既清帳目,也正人心。”

自然唇邊浮起一點隱約的笑意,“那就這麼定下了。即日起,辰時會見掌事,未時巡視內宅,申時查驗暮食。我每日都會照著安排行事,若有雜務請示下,須得在酉時之前呈稟。酉時主君回府,就不能再叨擾了,如此安排,可聽仔細了?”

眾人齊齊道是,“遵大娘子訓導,必定恪盡職守,不敢有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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