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簷下風聲輕悄迴轉,自然的視線緩緩掃過眾人,見個個神色恭謹,方淡聲發話:“好生辦差,我心裡有數,都回職上忙去吧。”

第70章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一行人退出中堂,沿著風雨廊往園門上去。

雪沫子越來越大,灌進領子裡,眾人只是縮了縮脖頸,沒有互望,更沒有一句閒話,很快消失在了月洞門上。

一旁的長御到此時,才算對這位新晉的太子妃心悅誠服。

作為宮人,侍奉哪位主子不容你挑選,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心輔佐,她顧及不到,你替她分擔,她有錯漏,你替她周全。所以遇見一位契合的好主子,也是需要運氣的,長御頭一天在青廬裡見到太子妃,說實話和她設想的很不一樣。

她想象中的儲君正妃,應當是那種清冷端莊、不苟言笑,自矜身份高高階著的樣子,沒曾想障面揭下之後,竟是個明眸皓齒的小姑娘。其實那時她有些擔憂,帝王家這樣嚴苛的環境,不知她能否存活,而自己身為長御,想來也是任重而道遠。然而沒想到,太子重傷崴倒時,她有處變不驚的應對能力,甚至可以調動長公主代為致歉賓客,對於初入這個貴婦圈子的女孩子來說,已經不簡單了。後來見內廷主位,她能不卑不亢從容進退,看得出極有主張,及到今天,如此縝密的掌家手段和安排,更是令她刮目相看。

果真是徐國公府教養出來的姑娘,可著這汴京城找,怕也找不到一個十六歲,不需人扶持就能排程起整個王府的當家主母了。

她打發走了眾人,不忘來聽取她的意見,轉頭問:“長御,我的安排,可有什麼不足之處嗎?”

長御掖手道:“十日一報,一月一核,帳目分明,既免了積弊,也省了猜疑。大娘子的安排已極盡周全,沒有任何不足之處,很令奴婢佩服。”

她卻輕嘆了口氣,“饒是如此,恐怕長久之後,也會讓人尋著空子。”

“再完善的法度都有漏洞,何況掌家。”長御道,“時日漸長,摸清府內管事的脾性,若有疏漏,及時修正即可。”

自然撐著手肘,撫了撫額角,喃喃說:“我先前也思量過,各處管事究竟該不該設立兩班,也好互相制衡。”

長御笑道:“大娘子到底還是放棄了念頭,與其倉促挑出幾個打擂臺的,不如將這位置懸空,靜待能者居之。娘子剛執掌中饋,目下只求穩,若各處因奪權內鬥,家裡就亂了。拿捏住現任的管事,讓其居安思危盡心效力,方為上策。”

兩下里剛到一處共事,長御在衡量她,她何嘗不在考驗長御。幸好,長御能夠體會她的用意,看來此人安排在這個位置上是合適的。

自然點了點頭,“這話和我祖母說的一樣,萬事求穩,穩中求勝。咱們先試上一個月,倘或發現有缺漏,那補上不遲。”

一面說著,一面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笑道:“今天有些累了,連午覺都沒睡成……殿下呢?在長史司嗎?”

長御說是,“適才高班侍奉換了藥,長史司就派人來請,說制勘院通判有案情回稟,已經趕到前殿去了。”

自然“哦”了聲,轉頭望向門外。雪下得更大了,順著風的走勢,穿過前面殿頂的鴟尾和走獸。遠處大相國寺的暮鼓敲響了,聲波撞開雪幕層層盪漾,天色也在震顫裡漸漸暗下來。

正殿裡的通臂巨燭成排燃燒著,照亮了每一張凝神議事的臉。

制勘院徹查齊王與金存中勾連,越察瑣碎越多,無論是兵事還是藩地財政,幾乎都有牽扯。

勾當官羅列的卷宗足有丈餘長,送到郜延昭面前時,小心回稟:“吏部侍郎楊昌言、樞密副使李崇炬、度支副使馬延年、御史大夫崔明允,都與齊王暗中有往來。齊王封地在臨淄,臨淄今年鬧了雪災,封地的流民和佃戶都湧入汴京了。齊王長史司有察覺,秘密將這些人扣在陳橋門,卑職得了線報,明日一早就遣送回臨淄,若再敢入京,就地打死。”

司馬納罕,“不光是流民,還有佃戶?就算田地欠收,佃戶何至於入京流亡,難道其中另有隱情?”

通判道:“確有佃戶。今年田地被兼併,又增了兵稅,用以增加周邊駐軍軍餉,很多人吃不飽飯,可不要上汴京來鬧嗎。”

坐在髹金圈椅裡的人看完了卷宗上的人員事件,到這時才發話:“明日四更,在陳橋門開設粥棚施粥。安□□們的人進去,舍米舍鹽。人多,亂起來齊王府按不住,流民的訊息最是靈通,命盛今朝帶人扮作帳房和幫工,一則維持秩序,二則登記名冊,將所有人細細篩選,留意是否有齊王舊部或者臨淄軍中逃出的。再者,留下有一技之長的人,如鐵匠、獵人等,將他們編入‘匠戶’,將來自有用處。”

長史忙領了命,“卑職立時傳話濟民堂,以城中富商的名義賑濟。再挑幾個醫官帶上草藥,給那些流民看診。”

郜延昭微頷首,“去辦吧。”

眾人道是,很快便散了。

這時高班進來,趨身道:“殿下,您的傷還未痊癒,久坐不得,這就回後苑去吧。大娘子的家務也處置完了,正等您用暮食呢。”

他聽了,撐著圈椅扶手站起身,視線在展開的卷宗上覆又流連了良久,才披回斗篷,邁出了殿門。

回去的路上問高班:“大娘子能應付後宅那些瑣碎嗎?”

高班簡直眉飛色舞,“太能了殿下!小人打發底下黃門在中堂外聽訊息,據說那些油子管事出來時,一個個都臊眉耷眼的。大娘子設了《日簿》,每日命他們回稟前日事,冒領濫支者重罰,管事失察也要重罰。另東宮的膳羞、祭祀、女紅三司,大娘子也不曾落下,下令每隔三日,將公文簡報送進王府來查驗。”邊說邊歎服地點頭,“果真是能當太子妃的啊,小人聽了稟報,實在驚訝。大娘子如此年輕,如此內秀,這不是天下百姓之福嗎!”

郜延昭聽罷,欣然仰起了唇。

男人在政務上決勝千里,身後若是沒有一位手段了得的當家娘子,這日子必定好過不到哪裡去。早前立府時,雖然也有家令管事協同打理,但知道主君不會仔細查驗,少不得肉肥湯也肥。

如今來了個著力掌家的,總算能約束這些人。倒不是慶幸公帳上能省下多少,是看著她小小的人,統管起這麼大的王府,連東宮也不曾落下,他就大覺驕傲。終於身後不再空空,終於有個旗鼓相當的人,與他結伴而行了。

心裡想著,愈發惦念她,腳下加快了步伐。回到寢殿,剛進門就聞見一陣撲鼻的香氣,繞到東殿裡檢視,發現她忙前忙後,正和女使一同準備燉菜。

看見他,忙招他來坐下,揭開爐子上的砂鍋蓋子,高高興興說:“你瞧,我預備了山煮羊。加上一把杏仁花椒,燉煮得骨爛肉糜,這個時節吃,最是昇陽保暖。”

他探身看,果真湯色已經燉得發白了,比廚司裝在蓋碗裡運送過來,更鮮香入味。

自然又比了比另一個小火爐,“你猜裡頭是什麼?”

他搖搖頭,猜不出來。

她又笑著揭開了蓋子,“河祇粥。我借了狸將的小魚乾,加米加姜燉煮,這是冬日裡漁家在船上喝的暖食,能抵禦溼寒。”邊說邊示意女使拿碗盛好,和他面對面坐在杌子上,勤儉持家的美德不能丟,溫聲細語著,“就我們兩個人,可以吃得既簡單又豐盛,魚羊鮮呀!以前在閨中時候,我和自心就是這麼過冬的,若是饞了,還會打發人上酒樓買籤菜。”

所以現在他有幸,也能加入進來了。舉起筷子和她慢慢地吃,外面是連天的風雪,身旁是摯愛與火爐,還有守著盤子滿臉怨念的狸將。以前從未設想過會有這樣的生活,就因為娶了她,終於開始體驗百味人生了。

“後日朝廷休沐,各官署日常公務暫停,制勘院也不辦公了。”他望著她說,“那地方森冷,設立至今過了兩個春節,都沒有人張貼過桃符對聯。你若是有空,我們二十九去裝點一下吧,讓衙門也沾些喜氣。”

自然說好呀,“我定是有空的,只等你忙完了,咱們一起去。”

一時用完了晚飯,爐子碗筷都撤下去,洗漱過後,還要檢視一下各自手頭上的卷宗報表,把當天亟待處置的徹底完成,才換上寢衣登床。

自然依舊像小貓一樣蜷在床榻內側,滿臉眷戀地望著他。他伸出臂膀,把她摟進懷裡,親了親她的額頭道:“我聽說了,你主持家務,把那些管事都鎮住了,做得極好。”

她伏在他胸前說:“都是從祖母和娘娘那裡學來的本事,不過王府大,我把慣常的規範改了改,也不知套用上去合不合適。”

他鼻息清淺,笑意也清淺,曼聲道:“摸著石頭過河,不合適可以慢慢修改完善,總有一套適應王府的管家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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