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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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允的臉上露出稀薄的笑,礙於她的身份,率領眾人向她作了一揖,“深夜叨擾太子妃殿下,實屬無奈。有人密告王府私藏兵器,逾制,官家下令徹查。請太子妃殿下暫且迴避,人多手雜,萬一碰撞了太子妃殿下,臣等吃罪不起。”
自然語調平緩,語氣卻篤定,“碰撞了我,領罪就是了,沒有讓我回避的道理。且我要與諸位言明,自我入府以來,府中兵庫由我驗管,崔臺要怎麼查,只需問過我,我自會給崔臺一個明確的答覆。”
這番話令臺官們很意外,一個女子,執掌中饋也就罷了,怎麼還掌起兵戈來。八成是打算核對有出入時,往自己身上攬,到時候一口一個婦道人家不知輕重,算錯了帳目,好和臺官們胡攪蠻纏,以此替太子開罪。
崔明允自覺看破了她的伎倆,眼裡露出一絲輕蔑,著力重申了一遍,“臣等領官家之命,不是來與太子妃鬧著玩的,這種大事事關社稷,太子妃可明白其中利害?”
自然沒有應他,轉過身,讓長史捧出了三疊文牘。
“第一疊,是歷年賦稅記錄,請崔臺仔細查驗,若有不明晰的地方,只管問我。”
崔明允看著這三疊厚厚的文牘,打了個手勢,身後的臺官紛紛上前分閱。他自己取過末尾那本總帳,指尖劃過帳目時頓了頓——不是因為帳目太亂,而是太清了。每筆收支,連修繕馬廄的三十文,都按年月、事由、經手人,列得明明白白,頁尾還蓋了州府核驗的簽印。
他有些不服氣,涼笑一聲道:“殿下府上,連碎磚採買也入帳?”
自然淡淡應了聲,“食君之祿,不敢含煳。”
崔明允咬著牙,繼續往後翻找,末頁上記錄著,通威二十三年,捐遼王六成俸祿以充軍需,旁批遼王標註“北疆苦寒,將士當恤”。
這可好,非但沒查出錯漏,竟還挖出了太子的義舉。
崔明允詢問那些撥動算盤的臺官們:“可有出入?”
眾人都搖頭,“並無。”
嘆息才出了一半,又一疊文書送到他面前,“這是派兵助防的奏疏副本,請崔臺查驗。”
崔明允翻開首封,字跡遒勁,正是太子親筆:“臣府衛三百,皆邊軍退卒。今聞風雪困鎖石嶺關,請調二百人攜氈帳往助,糧草自備。
批覆是官家的硃砂御筆“準。著兵部記功”,而下面壓著兵部的回執,“王府護衛實到二百一十三人,自備糧草請調”。
崔明允的槽牙越咬越緊,抬眼看了看這位太子妃,“王爺府衛僅餘八十七人?”
自然道:“八十七人守府足夠了,崔臺若是不信……”她調轉視線一瞥司馬,很快第三疊王府護衛名冊及兵器錄,送到了他的面前。
堂外風過庭樹,沙沙如翻紙聲。
崔明允較上了勁兒,親自核對名冊。在冊八十七人,履歷清白,半數是傷退官兵。每一件兵器的領用、損毀、繳回都按指印畫押,連兩年前折斷的一杆舊槍,槍頭都交回庫房存檔了。
本以為太子難對付,看來這太子妃也不遑多讓。崔明允扭頭問長史:“刀劍有過遺失嗎?”
長史說沒有,“王府兵器領時驗、還時驗、月末還有總驗,不敢有絲毫出入。上年一名護衛郊獵時遺落了一柄匕首,自請杖二十、罰俸三個月,匕首尋回後,已經重新入檔。”說著呈上一頁附記,上面登入得清清楚楚。
崔明允的鼻尖沁出汗來,本以為勝券在握的一趟嚴查,無論如何都能找出端倪來做文章,結果一絲一毫的空子都沒有,被查的人不著急,自己卻越來越毛躁了。
那雙眼,織成了最細密的篩子,逐名對驗,忽然指著一處問:“這是什麼人?為什麼單獨領過腰張弩?”
“此人是弩營的統制,特許留弩訓衛。”長史從最底層抽出一卷文書遞上去,“依著《藩衛律》,弩屬重器,領取須報兵部備案。這是兵部當年批文,上年這名統制舊傷發作卸職了,腰張弩已上交兵部。”
崔明允的視線一字不落地掃視過去,果然兵部大印赫然在目,且日期編號俱全。
再轉頭望向太子妃時,那張精美的臉上神情更顯從容。由女官攙扶著,舉步走到了門前,朝外比手道:“兵器庫在王府西隅,鐵門有三重,請諸位隨我來,我親自領你們去查驗。”
女官的燈籠挑破了黑夜,光在前面開道,剛推開幾分,身後的黑暗便再度合圍。
太子妃步履緩緩,有了身孕略顯圓潤,但胎位在前,身後的線條並未顯得臃腫。
崔明允的心情卻愈發沉重起來,失敗的預感在累積。原以為太子被扣留在宮裡,王府上被打個措手不及,肯定有不周詳的地方。結果前三樣最易出錯的都準確無誤,最後查驗庫房,又能查驗出什麼來!
先行的長史司主簿高舉鑰匙,一重又一重開啟了庫門。門臼轉動,發出低低的嗡鳴,府里長隨上前點燃火把,塵灰在火光中瀰漫成整片金色的霧。放眼看,庫內木架整齊,刀槍劍戟各歸其位,每一件都掛著木牌,上面仔細標註著領用者、日期及現狀。
最裡面一排空架子上,貼著一張白籤,上面寫“腰弩,暫虛”,正好應和了統制歸還給兵部的弓弩。
崔明允抬了抬手指,示意臺官點數,荀御史高聲上報:“刀七十二口,劍四十五柄,長槍三十杆,盾二十面……皆與兵器冊相符。”
崔明允臉色發青,鬥不過太子就算了,結果萬沒想到,府裡竟還有另一個強敵,內帳做得滴水不漏,試問誰能想得到!
“臂張弩呢?”這話一出口,已經感知自己成了強弩之末,問這個問題實在招笑。
荀御史回稟:“現有臂張弩十副,與兵器冊上沒有出入。”
自然這時方露出一點笑意,“請諸位千萬查驗仔細,回頭好稟明官家,有人誣告我遼王府私藏兵器,構陷儲君,這才是大大的謀逆!”
小小的姑娘,言語擲地有聲,御史臺的人頓時有些萎靡,即便心裡不服,卻也萬般沒有辦法。一群人氣勢洶洶地來,結果在女人這裡碰了一鼻子灰,實在晦氣。
所以這場針對太子的浩劫,竟以如此無奈的結局收場了。來得快,去得更快,垂拱殿內等待裁決的人,甚至不用在宮裡過夜,馬上就能回來。
崔明允壓下挫敗,深深朝太子妃長揖了一禮,“卑職唐突了。王府帳目清晰,並無錯漏,臣等這就回去稟明官家,向官家交差。”
自然頷首,神情轉眼又變得十分謙和,“漏夜奔波,辛苦諸位了。所幸臺閣秉公辦案,還了王府一個公道,崔臺,上回我家殿下說,早想結交你,可惜總不得機會。這次等殿下回來,我必定向殿下說明崔臺的好處,等抽個空閒,我們夫婦專程登門,向崔臺道謝。”
這下子嚇出了崔明允一身冷汗,太子妃的話所有人都聽見了,這要是傳到齊王耳朵裡,齊王該對他生出猜忌了。
他不敢多言,只是含含煳煳答應,然後便帶著手下的官員隨從,快步退出了遼王府。
再趕至垂拱殿的時候,官家和太子靜靜端坐著,中書門下和兵部的人也都在場。殿內燈火通明,氣氛卻如厚重的肉凍一樣,滿是掙脫不出的壓抑感。每張臉都陰沉沉,聽見殿門開啟,紛紛抬眼望了過來。
崔明允在眾人的注視下,掖著兩手走到殿前,向官家長揖下去,一字一句道:“稟官家,臣領旨核驗遼王府兵器庫藏,太子妃將文書、名冊、兵庫,一一向臣展示了。王府歷年帳目,小至馬廄修繕,皆錄有州府核印;奏疏往來,兵部回執、關將謝表等。並無缺失;名冊兵器,三驗三查,帳目清,兵械寡,清白如水,毫無錯漏。”
眾人一直高高懸著的心,到這時才終於落回原位。
官家長出了一口氣,掃視殿上的官員,“都聽明白了嗎?”
眾臣俯身說是,“太子府中無一物私藏,治府之嚴,堪比懸鏡。”
同平章事清歷了始末,很有些不平,向上奏請道:“御史臺已經徹查過遼王府,接下來,是否應當將密奏彈劾的人,揪出來從重查辦?無憑無據妄加構陷,區區一封秘信,就攪得朝野皆驚,這個頭要是開了,往後朝堂上豈不是人人自危,再無寧日了?”
兵部尚書也說是,“臣任職多年,遼王府自立府至今,繳還軍械,無一次逾限。前年石嶺關將士被風雪圍困,是王府自請抽調護衛馳援,若不是心懷天下,哪位藩王願意折翼,偌大個王府只留幾十人看家護院?如此義舉,朝廷沒有大力嘉獎也就罷了,這回可好,竟還遭人使絆子,這上哪兒講理去!”
兵部尚書是個直性子,這麼一說,堂上氣氛反倒鬆弛下來。官家笑道:“俞尚書為太子叫屈了,確實是朕的疏忽,回頭另行嘉獎,補上先前的疏漏。”頓了頓又肅容下令,“自今歲始,諸藩王府帳目、兵械,都依遼王府為例。御史臺辛苦些,三月一抽調,直至藩王就藩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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