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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紛紛撫掌,“看來有希望,要是瞧不上,不能一塊兒出行。”

師大娘子愁眉苦臉,“她是讓人給她當馬伕去了,這麼欺負人家,回頭要是婚事不能成,怎麼好意思向雲南王交代!可要是能成,我又發愁,相距那麼遠,往後回趟孃家,路上得跑半年,那可怎麼好!”

做父母的就是這樣,養了女兒,又怕嫁不掉,又怕嫁得遠。兒子要娶親,得舍下臉皮上趕著巴結,先和親家打好關係。所以說兒女都是債,尤其師家,這個問題突出得更厲害。

唉,不說了,師大娘子唯剩慘笑,轉而又帶來個訊息,“燕家的姑娘……就是早前你家三哥兒房裡的小娘,配了鹽鐵使家的公子,你們聽說了嗎?”

大家都搖頭,朱大娘子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師大娘子“嗐”了聲,“我與燕家大娘子是遠親,上回同去江淮轉運使家聽銀字兒,她同我說起的。嚴家那哥兒剛娶親半年,新婦就得絞腸痧死了,再想續絃不容易,恰好她家姑娘回去了,兩下里磕磕絆絆的,上個月剛定下。”

自然想起來了,鹽鐵使家的公子,不就是益王府寒花宴上,行為舉止很輕佻的那位嚴衙內嗎。

所以說這汴京達官顯貴的圈子,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總是你家和我家沾親,我家和你家是故舊。人情往來間,織成了一張密密匝匝的大網,迎頭相撞,都是熟人。

老太太頷首,“倒是門不錯的親事,雖是續絃,好歹做了正頭的大娘子。”

師大娘子順口打探,“我記得那時她也鬧了好大的動靜,才跟了你家三哥兒,後來兩家怎麼分手了?”

老太太笑了笑,“尋常過日子,磕磕碰碰多了,過不到一處去,不如放人家自由。燕家也是好門戶,女兒跟著咱們委屈,如今有了門當戶對的出路,我們也替她高興。”

總之絕口不提前情,保全了人家的體面,也是保全了自家的體面。

這時花廳裡的席面預備好了,女使進來傳話,大家都挪了過去。

席間向朱大娘子敬酒,壽星翁笑容滿面回敬。正推杯換盞,見自君和自心,並臨江、臨津起身到朱大娘子面前,四個人整了整衣冠,朝嫡母長拜下去——

“今朝萱堂百壽,兒女們向母親拜賀。謝母親春風無私,多年愛護。兒輩無以為報,唯願母親福壽綿綿,松鶴長春。兒等侍奉母親膝下,年年歲歲,承歡盡孝。”

花廳內一時安靜下來,這是庶出子女們,齊齊向嫡母的一次拜謝。人心有參差,但能得他們這樣齊整抒發,作為嫡母來說,多年的委屈和辛苦也算有了回報。

朱大娘子眼眶泛紅,嘴裡連連說好,抬手讓他們免禮,“你們的心意,我都知道了。我不求其他,只求全家一條心,把家業經營得愈發興旺,就是我的福氣了。”

一旁的師大娘子看得唏噓不已,“我常聽說談家上下和睦,今天親眼看見了,果真母慈子孝,當得上清正二字。”說著靦臉,“這麼好的人家,我羨慕都羨慕不過來,結親的意願愈發不可磨滅了。老太太發個話吧,明天我把我那傻兒子送來,請您老和大娘子過過目?若有下回,再擇個主君們休沐的日子,大家坐下來,一同參詳參詳。”

這下老太太也沒轍了,人家是鐵了心,婉拒了好幾回依舊百折不撓,還能怎麼辦?

既這麼……看看朱大娘子,再看看六丫頭,老太太只得鬆了口,“那就照著大娘子的意思辦吧。不過我有言在先,不論相看得怎麼樣,兒女婚事的成敗,都不要壞了咱們兩家的情義。”

師大娘子說那是,“結不成親家就結仇,那是蠢人才乾的事兒。”

朱大娘子想了想又道:“六丫頭還小,萬一這門親事能成,也不是說話兒就能出閣的。咱們家六個丫頭,如今就剩這一個了,她爹爹捨不得撒出去,怕是還要留上一兩年。咱們要留,你們要娶,萬一耽誤了倒不好,大娘子還是得預先有個準備,別因此白忙了一場。”

師大娘子說不礙,“我家六哥兒腦子也沒長好,過兩年愈發沉穩了,那時候才是真正好姻緣,橫豎都依著親家的意思行事。”

長輩們無話可說,自然端著茶盞發笑,師家人的性情都很爽快,蕖華的脾氣養成,就是得益於這樣的家境。

不過師家也不傻,先看上姑娘,再看上門第。師曠要是能和太子做連襟,那麼師家的地位便愈發穩固,將來不說殿前司指揮由師家人連任,師曠但凡要派遣職務,那也定是頂格的推舉,不愁將來仕途不坦蕩。

只不過自然沒法湊這個熱鬧,第二天兩家見面,她是回不去了。

因為有了身孕,就給約束了行動,每天早中晚都得請脈。要是外出,脈案只能空白,回頭藏藥局和內府核查對比起來不方便。

還有每隔十日,尚服局女官丈量腰圍,每次的變化,都要記錄在《孕事譜》上。

天氣日漸暖和,衣裳也穿得少了,那條展開的軟尺從一尺八寸,慢慢長到了二尺一寸。

齊胸的襦裙,現在穿起來很好笑。自然喜歡用雙手託一託肚子,孕肚凸顯出來,像地頭日漸成熟的瓜,看上去肥美喜人。

這天尚服局的人又來測量,仔仔細細記錄在案:“通威二十五年六月初三,太子妃妊五月又六日,腰圍二尺一寸五分,月增一寸三分,弧圓如抱珠,形廓合序。”

這時診脈的醫官已經在外面等候召見,自然剛要坐下,忽然感覺肚子動了下,頓時把她嚇得呆在了原地。

忙把醫官傳進來,醫官請過脈後笑著說:“太子妃殿下脈息勻緩,胎元穩固。腹中太孫如游魚擺尾,這是肝氣調達,脾舒胃健的徵兆。”

頭一次的胎動,實在是很神奇的體驗。自然心裡高興,急著要和元白細說,可是等了很久,直等到天黑,也沒見他回來。

通常要是晚歸,他一定會事先派人知會一聲的,可今天卻一點訊息也沒有,不由讓人擔憂。

於是打發人上東宮去打聽,又等良久,才見長史急急從院門上進來,隔著垂簾向內傳話,壓聲道:“大娘子,出事了。申末時分,官家召殿下入垂拱殿,殿門緊閉,至今沒有動靜。臣探得,有人彈劾遼王府私藏兵器,欲行不軌,請大娘子穩住心神,早作準備。”

第78章

清白已證,聖眷更隆。

自然靜靜站在那裡,心一寸寸沉下來,一直擔心的風暴,終於還是來了。

有人彈劾私藏兵器,官家即將人扣押下來,要是沒有料錯,遼王府前後已經佈滿看守的禁軍,此時的王府,連一隻螞蟻都逃不出去。

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她轉頭望向門外,外面是黑洞洞的長夜,她知道,這場仗得由她一個人打了。

若說不慌張,那是假的,帝王家富貴唾手可得,但性命也隨時抵在刀刃底下。她須得儘快冷靜下來,迫使自己思考,略沉吟了片刻道:“官家下一步,該驗證彈劾的內容是否屬實了……”緊握手絹問長御,“會派誰來?”

長御眼裡凝著深深的憂慮,掖著手道:“御史臺官員。”

御史臺……御史中丞的家務事鬧不斷,應付起來應當不會太麻煩,但那位御史大夫,卻是個棘手的角色。她記得元白同她說起過,御史大夫崔明允和齊王勾連甚深,這時稍有疏漏,都會被他們拿住把柄,進而扭轉成攻擊東宮的利刃。

她心裡沒底,但已經沒有退路了,便隔簾吩咐長史:“將遼王府立府至今的帳目文書、奏疏副本、親軍名冊,都搬到前殿去。”

長史俯身領命,忙去承辦了。

這些留存的文件雖然保管在長史司,但亦跟隨每日的《日簿》,像內府日常事務一樣,要經受無數次的核對查驗。原本長史司內的官員,都覺得太子妃過於審慎了,如今卻發現,這份審慎才是最穩妥的自保手段。若是要論對府內兵庫的瞭解,恐怕中途更換過的主簿,遠沒有太子妃清楚。

兩盞燈籠穿過靜謐的庭院,照亮了不甚明朗的前路。女官們左右護持著,攙扶自然進了前面的正殿。

人剛在圈椅裡坐下,轉眼御史大夫就率眾趕到了。黑壓壓的一群人肅立階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六月的空氣彷彿被凝固了,連階前的落葉都屏住了唿吸。

自然站起身,神情坦然,目光沉冷地掃過崔明允的臉,微微頷首,“崔臺。”

和御史臺的官員們想象的不一樣,本以為太子妃年輕,就算身份尊貴,遇見了這樣的架勢,也必定嚇破了膽。可面前這小姑娘卻處變不驚,眉目間帶著不同於常人的沉著,即便知道禍事臨頭,也仍舊不慌不忙。

說實在話,彈劾遼王府私藏武器,這是最簡單的構陷手段,一旦動用御史臺,就算進入了偵辦的流程,哪怕查出多一個槍頭,這個罪名也就坐實了。尤其太子還掌管著制勘院,制勘院每天派出去多少人,幹過多少髒事兒,動用了多少兵器,拿這個由頭來給太子定罪,幾乎一定一個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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