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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房被妝點得很溫暖,連地上都鋪著厚厚的茵褥,房內不管腳步多匆促,都不會顯得雜亂喧鬧。

案頭點起了蘇合和乳香,清冽的香氣可助清醒。平嬤嬤把一枚玉魚送到她手裡,叮囑她緊緊握著,說這東西可以鎮痛。

能不能鎮痛,她也說不上來,總之痛感隨著時間的推移,好像愈發加劇了。

夜漸漸深了,王府的產房內卻亮如白晝,嵌在牆上的銀燈把室內每一寸都照得無所遁形,也照亮了自然臉上細密的汗珠。

身下的產褥染了血,混合著藥味和乳香,愈發讓空氣變得沉甸甸地。能供她喘息的時間越來越短,每一次疼痛來襲,人就像要被撕碎了似的。掙扎用力,勐地仰起上半身,指甲緊扣玉魚和身下的錦緞,扣得指節發白。又來一陣汗水浸透中衣,好像自己的半條命,要從身上剝離下來了。

痛到巔峰,筆直地墜落下來,大口喘氣。她聽見司藥局女官檢測她的脈象,“氣血浮動,但根基尚穩……備參湯。”

一口參湯下去,氣又被吊起幾分。她勉強睜開眼,眼前的百子千孫和瓜瓞綿綿,在燭光裡變得扭曲。以前她曾在產房外守著嫂子們生孩子,那時雖著急,卻無法感同身受,不知道過程居然這麼艱難。

到現在才算明白祖母說的話,生孩子的痛苦沒人能為你分擔,所以女人就該愈發愛惜自己。

又來了……疼痛不斷加劇,她恐懼,但又英勇。她記著還有家人,還有元白哥哥,他們都在等著她。

看產人跪在榻尾,壓著聲激勵她:“殿下,吸氣……緩吐……好得很,就這樣。再加把勁兒,看見頭了。”

反正已經沒有退路,只有橫下心,殺出一條血路來。

屏風外,女官們正吟誦禱詞,又是佛號又是道偈。屏風內,時間已經在陣痛裡失去了平衡,歪歪地傾斜著,蠻狠地撕扯她的下半身。

看產人的語調越來越急切:“用力!用力殿下!就快出來了……來了來了!”

忽然一股洪流湧出,整條命奮力擠過狹長的通道,霍地吸進了一口清氣。

園子裡的雲翁和放翁大概感知到了什麼,發出高亢的清唳,緊隨其後是一聲響亮有力的啼哭,驟然劃破凝固成冰的深夜。

她渾身癱軟,再也忍不住了,跟著孩子一起哭起來。她覺得自己簡直是劫後餘生,好險,撿回了一條命。

窗外有歡叫,自心的聲音破窗灌進她耳朵裡來:“生了!五姐姐生了!姐夫呢,快去通傳……別拜了……”

孩子離開母體後,她這裡的活計還沒完,看產人和司藥女官圍上來,金盆銀剪,有條不紊地開始忙碌。

古嬤嬤將參片送到她唇邊,萬分憐惜地說:“我的姑娘,你受苦了。”

啼哭不斷的孩子被包進襁褓裡,乳母屈膝送到她面前,含笑道:“恭喜太子妃殿下,是位結實的小皇孫。”

自然緩緩側過頭看,一張皺巴巴紅通通的小臉,哭起來嘴巴張得老大。

她的腦子還昏沉著,努力確認已經生下孩子的事實。眼睛看到的最直觀,嫌棄地感慨:“他長得好醜啊!”

第82章

凌越。

產房裡的人,聞言都笑了。

平嬤嬤道:“哪裡醜,這麼漂亮的哥兒,誠是少見了。等退了紅,姑娘怕是愛不過來呢。”

是呀,談自然和郜延昭的兒子,哪有長得醜的道理!

孩子收拾停當,外面的人已經等得著急了。乳母把孩子抱到前廳裡,眾人都圍上來,聽說是個哥兒,又是一頓謝天謝地。

這時郜延昭從外面趕來,匆匆走到孩子面前,只看了一眼便追問:“大娘子怎麼樣?傷得厲害嗎?”

乳母道:“生頭一胎,總是艱難些。太孫過了秤,足足六斤五兩,大娘子年輕,難免要受些損傷。”

他著急要進產房,嚇得眾人趕緊攔阻,“裡頭還沒清理乾淨,這會兒萬不能進去。”

話方說完,尚宮局女官與司藥局女官承託著一隻玉匣出來,向太子行了一禮道:“稟殿下,太子妃娘子順娩太孫,奴婢等依製取胎衣一具,形完如荷,徑七寸三分,重一斤八兩。依太史局佔卜,移奉吉壤,入地九尺九寸,為甲字一等秘。”

在場的眾人聽過,都暗暗鬆了口氣。

沒有人知道這胎衣最後會深埋在哪裡,既然是甲字一等秘,就意味著官家認可,這是關乎皇朝血脈與天命的孩子。這份榮寵,註定了這孩子生來不凡的命格。

郜延昭朝宮城方向揖手行禮,女官們復呵了呵腰,護衛玉匣出去了。產房的門再度闔上,他看不見自然,這時才又重新來看孩子。

小小的,稚嫩的生命,還沒睜開眼,但眼線很長,將來眉眼必定和自然一樣。玲瓏的鼻翼柔嫩如蟬翼,輕微翕動著。還有薄而粉的小嘴唇輕輕嚅動,蹭著襁褓緞面的邊緣,哼哼唧唧像只幼貓。

初為人父,心底最柔軟的部分被觸動了,他屏住唿吸,一種陌生而洶湧的情感決堤而出,瞬間把他淹沒。他想伸手去抱,可又畏縮,顛倒著兩臂,實在不知如何是好。

還是臨川教他,把胳膊圈起來,圈成搖籃狀。然後乳母把襁褓放進來,他可以託在懷裡,更近地看清他。

“我有兒子了……”他輕聲說,抬眼望向談瀛洲和朱大娘子,“岳父岳母,真真給我生了個孩子。”

話才出口,眼眶就紅起來,將來要執掌天下、駕馭幹坤的人,好像已經顧不上什麼威儀不威儀了。他抱著孩子,溫柔地搖晃,喃喃說:“他真小……可是害得真真,受了那麼多苦……”

朱大娘子和老太太對望了一眼,嘆息著微笑。

她們見過太子當初來求娶的模樣,好話說盡,自是討人喜歡的。但誰也不知道,當時的承諾能維持多久,時至今日,還剩多少濃情。

男人的話,總要削減幾分來聽,尤其生死存亡,他又幫不上忙的時候,一切只能聽天由命。料想過他會急得團團轉,也料想過會指派最好的醫官在門外坐鎮,但從沒想過,他會在高禖神像和莊獻皇后的靈位前跪上一個時辰。

人在最最無能為力的時候,只有寄希望於神佛和先人,他知道站在產房外沒用,便決絕地用他的方式去祝禱。

終於孩子平安降生了,真真很好,孩子也很好。他現在的快樂,是這輩子從未體會過的,他懷裡摟著生命的延續,更是真真九死一生,帶回來的戰利品。

太子妃順利產子的訊息,快馬加鞭傳進了內廷,不多時官家的御筆賜名就到了。

硃紅的灑金紙上端端寫著“郜承緒”三個字,承者,繼也,緒者,業統也。官家對這個孩子寄予了厚望,以前常說子承父業,結果到了這裡,怕是要父憑子貴了。

大家見了這個賜名,心裡都有數,紛紛誇好,感念官家厚愛。

郜延昭把孩子交到了談瀛洲手上,恭敬道:“感念岳父岳母生養真真一場。這是我和真真的第一個孩子,請岳父大人賜小字。”

談瀛洲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外孫,想了想道:“凌者,駕也,越者,渡也。跨千仞而睨八荒,越乃其志,小字就叫凌越吧。”

所以啊,真是個萬眾矚目的好寶貝,祖父與父輩把最好的都給了他,但願他將來如日月經天,步步皆在掌握。

不過這承天命的小傢伙,且想不到這麼長遠呢。人家扯著嗓子哭起來,在大人們一片“餓了、餓了”的唿聲裡,抱去吃奶了。

產房的門終於開啟了,裡頭已經仔細清理過,重新燃上了安息香。

郜延昭疾步入內檢視,自然由宮人服侍著,換上了潔淨的寢衣。髮髻鬆鬆攏著,面色是耗盡心力後的蒼白與平靜,倚在堆高的軟枕上,見家裡人進來,浮起了淺淡的笑意。

大家既高興又辛酸,祖母和父母都忍不住掉眼淚,心裡疼得厲害。一向只知道吃喝享樂的孩子,這回是真受了苦,看看這力竭後的脆弱模樣,經此一遭,身不由己地長大了。

朱大娘子上前詢問:“怎麼樣?身上還疼嗎?”

她搖搖頭,說不疼了。目光劃過眾人的臉龐,笑道:“真好,我打贏了仗,還能見到家裡人。”

老太太直抹淚,疼惜地說:“你是好樣的,我們在外頭聽著,沒聽見你哭喊,你比祖母想象的堅強。”一面招唿大家,“好了,瞧過了,都出去吧。屋裡人多氣濁,讓五丫頭好好歇著,咱們瞧凌越去。”

大家都退了出去,自然看著半跪在腳踏上的人,他兩眼一直望住她,生怕眨一眨眼,她就飛走了似的。

“名字議準了?”她勻了勻氣問,“叫什麼?”

“官家賜名郜承緒,岳父取了小字,叫凌越。”他說著,小心翼翼摸摸她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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