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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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不勝防。
到了正日子,親朋都蒞臨了,畢竟是官家主持,有哪個不識時務的,敢不給官家面子!
宴會在前殿舉辦,但命婦大娘子們,都陸續趕到後苑來看孩子了。太子的頭生兒子,官家的一口一個太孫,凌越自是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驕子。於是吉祥話不要錢似的潑灑,無限感慨孩子飽滿富貴,像爹爹又像娘娘。
自然站在搖籃旁,客氣地敬謝所有貴客,“犬子滿月之喜,勞動諸位大娘子撥冗賞光。家中主君不在,全賴大爹爹和大媽媽疼愛,替我們哥兒主持了滿月宴。我產後身子尚未痊癒,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請諸位海涵。”
樞密使家大娘子率先打了圓場,“殿下快別這麼說,太子殿下領公務監造城防去了,滑州是什麼地界?那是抵擋外敵的咽喉!城防造得好,國家才得安寧,哪有不識時務的人,來挑您這個眼。”
同平章事的夫人也說是,“東宮添了人口,訊息咱們早知道了。原該來向太子妃殿下道喜的,又不便月子裡驚擾,直到今天才登門,是我們該請殿下見諒。咱們這些人都生養過,深知道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有多不容易。殿下也是才出月子,其實強站著不好,咱們這一來,反倒成了殿下的負累了。”
一旁的朱大娘子和李大娘子見狀張羅,“大家都是多年的故交,快別說客氣話了。坐下喝杯紅棗飲子,算我們太孫向諸位道謝了。”
後殿很大,分正殿和前後寢,正殿足以容納這些貴婦們。眾人由朱大娘子和李大娘子引領著往外去了,齊王妃有意蹉後幾步,待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來和自然說話,笑道:“我料你月子裡也不見外客,加上我身子近來有恙,因此不曾來看你和小侄兒,望你見諒。”
自然笑了笑,如常一副大度模樣,“我早聽元白說了,說大嫂違和,礙於我那時將要臨盆,沒能前去探望。我原以為大嫂今天來不了呢,不想竟強撐病體登門,倒叫我心裡過意不去了。”
這話乳母聽在耳裡,立時便抱起孩子,回稟一聲太孫溺溼了,退到小寢內換尿布去了。
齊王妃見狀,臉上浮起一層涼笑,心道這奶媽子過於機靈,真拿她當病人,怕過了病氣給孩子,逃也似的跑了。
再轉頭看這位太子妃,衝她比手,請她落座。於是她欠身在圈椅裡坐了下來,指尖壓著裙門,緩聲道:“都是一家子骨肉,何必說見外的話。原本我們早該就藩了,托賴四郎寬宥,才讓我們留到今天。到底是一母的同胞,不像二郎三郎那兩個,半天也不能通融,我們已經得了好大的臉面。今天太孫滿月,我就是爬,不也得爬來道賀嗎,沒得叫你們誤會了,以為我們有什麼異心,兄弟間生了齟齬,那就不好了。”
自然方才知道,什麼叫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齊王莽撞欠謀略,本以為王妃出自保國公家,應當錯不了,卻沒想到跑來說這一車不鹹不淡的話,論起捅人肺管子,也不遑多讓。
人家想炸毛,你就得會裝傻,“大嫂可別嚇唬我,咱們家宴請,害得你病情加重,那倒是我們的不是了。正好,我府上有宮中派來的女醫,讓她們來給大嫂診個脈吧,反正舉手之勞,不費事。”
這麼一來豈不掀老底?齊王妃慌忙推辭:“給你問診是喜事,給我看病犯忌諱,萬不能混來。”
自然“哦”了聲,笑眯眯道:“是我煳塗了,聽說大嫂病了,只顧著急,哪裡管得了其他。說句心裡話,我是真領哥哥嫂子的情,今日是官家替太孫辦滿月宴,兄嫂冒著被官家質疑的風險,特意走了這一趟,這份情誼等官人回來,我一定轉達。上回大哥哥說明年春就藩,我還愁嫂子頤養一冬,不知能不能大安,現在看來多慮了。”
齊王妃笑了笑,“離開春還有三個月呢,三個月內萬一有變故,官家又叫推遲就藩,那也未可知。我呢,性子要強,只要不死,別人跟前就得挺腰子站著。也是因這個脾氣,吃了許多虧,今天來見弟妹,怕是讓弟妹覺得我裝病,賴在汴京不願意就藩了吧。”
自然失笑,“嫂子言重了,要是信不過兄嫂,官人也不能向官家說情。畢竟冒著風險迴護,雖說這些年兩家往來得少,但看在先皇后的份上,大哥哥也不能辜負幼弟。”頓了頓話又說回來,“先前大嫂說三個月內有變故,藩王就藩是祖制,官家相留肯定有大事發生,究竟是什麼事?難道大嫂風聞了什麼,今天是特地趕來,提醒我們的?”
齊王妃分明窒了下,說沒有,“弟妹別蠍蠍螫螫的,隨口的一句閒話,你看還較真起來了。”為免言多必失,便撐著扶手站起來,“你身子還沒恢復,好生歇著吧。我上外頭吃棗兒茶去,別辜負了小侄兒的美意。”
自然含笑點頭,看她撫著鬢角走出內寢,唇邊的笑意逐漸隱匿了下去。
外間談笑聲隱約傳來,長御望向太子妃,壓聲道:“齊王妃此來,別有用意。”
自然一哂,“臉上的得意都快壓不住了。自覺勝券在握,用不著在官家面前裝樣了,今天才敢來出席滿月宴。倘或心裡沒底,肯定要在家裝病,哪裡敢露頭。”
知道他們憋著壞,但不知陰謀詭計究竟落在哪裡,自然心裡愈發擔憂,只怕元白在滑州會遭遇什麼不測。看齊王妃一副篤定的樣子,怕不是要破罐子破摔,只等太子出了差池,官家沒有得力的兒子可以倚仗,京中只剩齊王一個,便可實打實佔得其他兄弟的先機。
不能坐等著災禍砸在自己頭上,她招長御過來,低聲叮囑,命盛今朝打發人上滑州去一趟,把齊王妃正大光明赴宴的事告知元白。那對夫妻連裝都懶得裝了,恐怕不日就會出變故,要他千萬處處小心。另外再安排兩名暗哨,這幾天盯緊齊王府的一舉一動,不管是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都要詳盡上報。兄弟二人終有一場大戰,預先準備起來,真正風波來臨時,至少有個準備。
長御領了命,出去承辦了,自然靜靜坐在東廂,聽女使在廊上傳話,說前殿開宴了。貴客們紛紛準備入席,她整了整衣冠,也站起了身。
娘娘進來招唿,問她累不累,“你才出月子,一下子來了這麼些人,光是笑臉相迎,也夠你腮幫子疼了。前頭大宴有官家和聖人主持,你若是撐不住,不去也無妨,我替你把話帶到就行了。”
自然卻搖頭,“娘娘,我打算帶著凌越去東宮住上一陣子,等元白回京了,再搬回曹門大街來。”
朱大娘子不由遲疑,回身朝外望了眼,“可是先前齊王妃說了什麼?他們又有異動麼?”
自然說沒有,“讓凌越和官家多多親近罷了。”一面招箔珠取斗篷來,嚴實地捂好自己,這才趕往前殿。
她要去看看,今天來赴宴的是哪些人,他們的座次又是怎麼安排的。
因是私宴,不像宮裡按照品級高低,有指定的位置。私宴一般都是私交甚好的人坐在一起,不論是官場上的官員們,還是後宅的婦人們,都遵循這個習慣。
她進了前殿,見紙閣子隔出許多單間,每一間放上三兩張圓桌,如尋常家宴一樣,居中的一個大紙閣裡,坐的都是郜家族親。
齊王這次挨著官家而坐,正和官家說笑,“今天這場滿月宴是爹爹主持,勾出我許多感慨,想當年我出生時,爹爹必也和今時今日一樣吧!”
這番話引出了官家的舐犢之情,嫡長的兒子,帶給父親的震撼,是後來任何一位皇子無法比擬的。初為人父時,曾為這個孩子欣喜感動,牽腸掛肚,所有柔情洶湧傾注到這個嬰孩身上,一口咬定這是上天賜予的最珍貴的寶貝。即便後來這孩子長大成人,天資不怎麼樣,甚至頻頻出錯,但回想起幼時,仍是最美好的一段回憶。
官家長嘆,臉上流露出眷戀的神情,“元皇后身子不好,生產完氣虛血瘀,半個月起都起不來。那時朕還在協理計省,白天議政,夜裡要核查三司帳目,就把書案搬到廂房,以便能夠就近照看你。”
榮陽長公主湊趣:“我想起來了,大郎落地有膽疸,活像個橘子。官家就在窗前放置一張小榻,每天剝得光熘熘地,擱在上頭曬太陽。”
早前光熘熘的嬰兒,如今已經長得高大魁梧,兩下里一對比,大家都笑起來。
自然在紙閣子外聽著,沒有立時進去,等到乳母和女官們抱著凌越到了,她方才帶著孩子來向大爹爹謝恩。
滿月酒的主角登場,那些久遠的記憶立時就消散了。自然把孩子抱到官家面前,含笑俯了俯身道:“今日太孫滿月,請大爹爹為凌越點硃砂,助凌越慧性通達。”
內侍都知捧著玉犢上前,官家用拇指蘸上硃砂,輕輕在孩子的眉間點了一下。
禮讚官吟誦:“皇天垂鑑,宗社承休。硃砂啟智,神思清明,赤子承祧,國運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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