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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一怔,頓時笑起來,“盛今朝?他沒有回原籍,留在東宮任職了?”

他頷首,“我看他機靈,回去考武舉,得走不少彎路。再說他也算咱們的大媒,要不是他死了一回,我哪有正式與你見面的機會!”

那倒是,正因為有盛今朝攪局,才有後來的禮尚往來。太子殿下有仇必報,有恩也不含煳,他的輕輕一提攜,那個滿腹志向的少年,就在汴京有了一席之地,發家從這裡起,日後前程不可限量。

王府的安全這下子不必操心了,但自然仍舊忌憚齊王,擔心還會同他過不去,在滑州給他設陷阱使絆子。

他讓她寬懷,“齊王在汴京的兵權,已經被收繳得差不多了,如今除了使陰招,不會在明面上和咱們過不去。早前我也擔心他會來一出兵諫,所以斷絕了他的念想,再看他會耍什麼花樣,到時候一局定生死,徹底讓他翻不了身,永絕後患。”

自然的心這才落回原地,她最怕就是玄武門事變再起,卸了兵權好,至少無法危及城內百姓。至於耍手段使絆子,她倒並不擔心,上回突查遼王府事件發生後,她就知道齊王在這種事上並不擅長,就算又來找麻煩,應當也能應對。

總之不要讓將出遠門的人掛心,那些離愁別緒收一收,反正年前就會回來的。

她朝外看了眼,天有些陰沉,怕是會下雪吧!

“是騎馬,還是駕車?別走在風雪裡。”

他說騎馬,“腳程快些,說不定能趕在變天之前抵達。”

她點了點頭,吩咐長御傳話廚司,做一頓豐盛的晚膳,給主君踐行。

乳母又抱了凌越來,孩子長起來風快,剛落地那會兒脆弱稚嫩,讓人不敢觸碰,短短六七日罷了,身上的紅退去了,如今白白淨淨的,果然平嬤嬤說得沒錯,這孩子生得漂亮,自然覺得比他們倆都要漂亮。五官輪廓專挑爹孃的長處,這要是大了,不得是汴京第一美男子嘛!

郜延昭愛不過來,抱著兒子在地心打轉,豪言壯語說得順暢,“等他稍懂事,我就帶他上詹事府,上長史司,讓他早早學會理政,將來好儘早為爹爹分憂。”

自然樂呵呵告誡他:“帶孩子可不容易,我勸你三思。”

老父親說不怕,“我的兒子,必是大賢大才,兩歲能詩三歲能賦,不在話下。”

正說著,司藥女官請脈的時候又到了,自然只得整整坐姿,發話請人進來。

司藥女官入內先行一禮,覆上前按壓脈搏,緩聲道:“氣血大虧,但新血已見化生。脈仍細,脈勢緩,左寸起色,右關脈有柔和滑利之象。觀面色,眼周口唇血色漸顯,言語聲氣稍增。惡露由紅轉淡,量適中,無血塊,是大善。”

自然仔細聽著,知道一切向好,心裡便安定了。

不經意間朝帳外望了眼,發現今天跟來記錄脈案的女醫換了人,不由有些納罕。

再看長御,長御暗暗搖頭,表示不是她安排的。

遂詢問司藥女官:“田女醫怎麼沒來?是別處有差事要忙嗎?”

司藥女官道:“昨日午後說回家一趟,到今早都沒回來,想是家裡有什麼事吧。不過身負重任,無端一去不回,壞了局中的規矩,這差事往後是辦不成了。奴婢已回明入內內侍省,另換一名女醫來侍奉,這位女醫也是杏林世家出身,入宮之前在當地早有名聲,若不是最好的,也不敢往太子妃娘子跟前領。”

自然沒有再去追問田熙春的去向,饒有興致地打量新來的女醫。見這位女醫一副中正的長相,行止有禮,進退得宜,一看便知道是個穩當人。

說話間脈診完了,脈案也記錄妥當了,司藥女官退出內寢,女使打起了兩邊的簾幔。

朝外看,郜延昭仍舊抱著孩子,緩緩踱步輕搖。簾內的對話對他來說無關痛癢,忽然想起告知她:“今早接了陝西送來的奏報,說加因生了一雙兒子。五郎歡喜得在城頭放了一夜炮竹,真沒想到這煳塗蟲,竟當了雙份的爹。”

自然訝然,“雙生嗎?真是辛苦加因了。她走的時候顯了懷,那時就覺得她肚子大,三個月像我五個月的模樣。我真羨慕她,要是我也能一回生兩個,那就好了。”

他笑得無奈,“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生一個都艱難,還想生兩個?雙生也得是祖上有先例,加因外祖家,每一輩都出雙生子,她母親就有個同胎的姐姐。”

看來這和天分無關,靠的是祖傳。無論如何,她很為表兄高興。那個傻乎乎的,沒什麼心眼的人,生就一身好福氣。少年時母親雖不幸早亡,但他在太后的溺愛下,過得比任何一位兄弟都要滋潤。後來萌生了奪嫡的念頭,太后給他預備宋家軍,助他登頂。當然,因決策和能力的問題,他的命運變得不容樂觀,結果緊要關頭蹦出個加因,蠻狠地把他拽出這場旋渦,撂下個爛攤子,頭也不回地就藩去了。

現在更佳,一下又得了一雙兒子,有時候真是不得不歎服,某些人受盡了老天爺的眷顧,他生來就是來享福的。對於祖母而言,唯一的女兒留下了唯一的血脈,這血脈好好的,還生根發芽了。祖母的晚年歲月沒有經歷錐心之痛,這是對這位溫柔足智的老太太,最大的成全和安慰。

表兄和加因過得很好,他們自家也不差。晚間夫婦倆用飯,凌越就睡在一旁的搖籃裡,間或去看一看孩子,處處都是家常的溫情。

到了第二天清早,他就要動身了,自然沒法起身,唯有在床上送別他,再三地叮嚀,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他撫撫她的臉,在她額頭吻了下,然後決然轉身,快步往苑門上去了。

內寢不能透風,窗戶關得結結實實,她看不見他的背影。滿心惆悵,倚在隱囊上出了好一會兒神,心情也落進谷底。好在她擅調節,很快振作起來,由不得笑話自己,以前從沒有這樣黏人,結果生完孩子,居然性情大變了。

長御見狀,讓乳母把孩子送來,給她解解悶子。不一會兒司藥女官又來請脈,果然再也沒見田熙春,箔珠還納悶呢,“本來定準了下月把她退回去,她倒是識時務,自己把自己打發了。”

自然沒有說話,只是模稜兩可地一笑,偎在枕上慢慢睡著了。

接下來的日子,仍以調理身體為主,帝王家的產婦坐月子,樁樁件件尤為精細。乳醫說惡露褪盡,血虛也逐漸緩解了,藥浴是時候安排起來了。晨間以益母草、防風、桃枝等活血驅穢,午後按蹺梳頭,用麻子油揉腹,推拿小腿。到了晚間還有第二次藥浴,以收斂生肌為主。乳醫說,秘傳下來的方子,能使太子妃恢復窈窕,也為將來誕育更多皇嗣做準備。

這一個才落地,就去想更多,自然覺得有些好笑,卻也任由她們擺佈了。

日復一日的精心照料,她的身體恢復得很快。腹衣越收越緊,出月子的時候,幾乎已經和原來相差無幾了。

凌越滿月這天,她收到了元白的家書和一隻錦盒。滑州那頭的工事八成很忙,二十來天才抽出空閒來。她捏著信件如獲至寶,坐在窗臺前急忙展開,尋常的宣紙上,是她熟悉的字跡——

“卿卿如晤:

滑州驛館,夜涼如水。公務雖繁,每每思及卿與凌越,便覺案牘勞形皆甘之如飴。

今晨見坊間有販彩塑泥虎者,憨態可掬,眉眼似吾兒,買得一對,一付凌越,一置你妝臺。驛館衾枕粗硬,不似家中燻透暖香,昨夜夢迴,見你抱凌越立在紫藤架下,醒來床榻陌生,良久方知身在異鄉,思卿念卿,不能自已。紙短情長,唯願卿晨昏安適,膳飲怡然。待公事妥當,當策馬速歸,不負卿倚門之望。”

自然輕輕嘆了口氣,把信收起來,放進信篋裡。

再去看那隻錦盒,開啟果然見一對泥虎,她笑著撫摩再三,回到案前提筆回信——

“夫君如晤:

信使叩門時,凌越正在懷中揮拳。

泥虎已妥帖安置,小虎置兒枕畔,大虎依我妝鏡,從此晨昏皆有君心意相伴。

黃河夜寒,公務勞頓,唯念你孤燈治事,寒暑不自顧,心中甚是牽掛。我與凌越一切皆安,府中諸務亦有條不紊,毋需惦念。庭中梅花已綻,紙短情長,道不盡相思意,盼早歸,同話別來光景。”

她擱下筆,折起薛濤箋,想了想又從髮簪的象生花上摘下一小朵茉莉,夾入信紙,裝進了信封裡。

想念委實是想念啊,可又能怎麼辦呢,先打起精神,應付過兩日的滿月宴吧!

早前郜延昭接下公務時,官家答應孩子滿月由他和皇后張羅,因此提前兩天就指派了宮中的人,在前殿安排大宴所需的一切。

祖母和娘娘當然要來幫忙,還有東府的大伯孃也一併來了。到了當日,滿朝文武都要帶家眷來赴宴,到時候人多嘴雜,別讓誰趁亂克撞了孩子。畢竟人心隔肚皮,處處提防,總不會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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