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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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津想了想,實在是分身乏術,又怕因自己拖累了她們的行程,便小聲道:“過去由我護送,回來靠你們自己,五姐姐,這樣能成嗎?”
自然點點頭,“就這麼辦。”
感配寺是她們常去的地方,燒燒香,還還願,女孩子閨中的歲月裡,這是萬無一失的出門藉口。只要長輩們答應,那麼就儘量縮減禮佛的時間,可以騰出空來做其他的事。自然明天的要務是去瞧瞧蘇針,據說她才離開談家沒幾天,就已經過完禮,被富戶迎娶進門了。
城南的富戶,在中瓦子經營瓷器和香料生意,自然派人探了蘇針現在的住處,從感配寺過去,至多兩炷香。行程安排得當,有充裕的時間,回來甚至還能上礬樓吃上一頓新出的花食。
商量妥當了,回到小袛院後,仔細預備好明天要帶的東西,臨睡前點上一支安息香,就合起窗牖躺下了。
第二天起身,特意穿上素淨的衣裳,趕到後巷的角門上時,自心恰好也到了,兩個婆子提著兩個老大的桶,專用來買魚蝦放生的。
七哥兒披著蓑衣牽著馬,見她們來了,抬手招了招,讓早就等候在檻外的馬車上前接應。
姐妹倆各自帶了酬神的東西,並沒有乘坐同一輛車,清早的汴京,是最有煙火氣的,一路上盡是香噴噴熱騰騰的氣味。炊餅的爐火啊,蒸包子的煙霧啊,交織出一個熱鬧的人間。穿過早點攤子,再往前就是農戶自發售賣的小攤子,專賣花果蔬菜、家禽水產。
婆子撐著傘,和攤販商討那些小魚小蝦的價錢,攤販要得多了,婆子便扁嘴,“都是些沒長成的苗兒,被你們撈出來售賣,還有良心沒有!不讓人放生,難道打算曬成幹,炒茄子不成!”邊說邊塞過五文錢,“就這樣,多了沒有,端看你願不願意積德行善。”
攤販到底鬆口了,兩個婆子上前搬起木盆,連湯帶水倒進了自家帶來的大桶裡。
一路趕往感配寺,雖細雨綿綿,來進香的人倒不少。臨津把她們送到後,再三叮囑她們小心,這才走了。自然和自心每一間寶殿都拜了一遍,自心念叨的是七哥兒今年會試中榜,自然所求不多,太子太傅的推舉,石沉大海就好。
拜完了前殿,再轉到後面去,那裡供奉著談家的祖宗神位。兩個人照例拈香叩拜,給供桌上換了新鮮的果子,又把四處打掃了一遍,才從家廟裡出來。
這個時節,正是萬物生髮的好時候,廟裡的海棠開了,迎
著細細的雨絲和微風,頗有幾分淨琉璃世界的味道。
幾個婆子把木桶搬到放生池邊,自然站在石蓮花的圍欄前,看她們小心翼翼把桶推倒。這池子連著外面的汴河,不消多長時間,這些小魚小蝦就能順著水流,重新回到江河中去了。
及到放生結束,發現耗時真不長。不像跟著長輩,和廟裡的和尚說話,都能說上半個時辰。
兩個人不緊不慢地,沿著迴廊折返,路上自心才想起問她:“五姐姐,要是官家把你指給表兄,你怎麼辦?”
自然倒是很樂觀,“我已經和佛祖央告過了,我要在家賴到二十歲。”
她們姐妹倆的願望都是晚嫁,但有時候天不遂人願,也是沒辦法。
自心道:“萬一嘛,萬一讓你嫁給表兄,你願意嗎?”
這個問題,徹底把自然問住了。她想了想道:“皇命不可違,我又不能抗旨,讓嫁也只能嫁了。表兄人很好,別的姑娘嫁他,都會覺得他是良配,只不過咱們和他太熟了,看見他就想笑,怕是不會有心動的感覺。”
自心頓時來了精神,拿肩頭頂了頂她,“五姐姐,你還知道
心動呢?你動過嗎?”
她說當然,“我看見潘樓的插肉面,還有州橋夜市的旋煎羊,都會心動。心動不就是饞嗎,反正差不多吧。”
這種比喻打出來,自心頓時就懂了。男女的感情問題她們沒有經歷過,好吃的東西卻能刻在命上。思及此,一翻小荷包,翻出一顆響糖,塞進了自然手裡。
自然攤開手看,斑紋玻璃珠狀的糖體,中間是空心的。這種糖能像哨子一樣吹響,咬破還有嗶剝聲,商家給它取了個像模像樣的別號,叫“驚閨”。
姐妹倆相視而笑,把糖拋進嘴裡,不敢高聲吹,捂住嘴,發出咻咻的聲響。但即便是壓抑的一點動靜,也能讓她們興高采烈。這是年少時光裡,最有趣溫情的記憶,不因她們長在世家大族,就缺少這些快樂純真的調劑。
一路走,一路吹回車裡,等馬車將要到城南時,響糖也化得差不多了。
自然鮮少來城南,探頭問婆子:“還沒到嗎?”
婆子說快了,“北城多官宦,南城多商賈。這裡的巷陌不像北城順直,巷子多且曲折,姑娘坐穩,再往前一程,就到步家了。”
自然才知道,蘇針嫁的那個男人叫步登雲,十分野心勃勃的名字。越是離步家近,越是讓她有些擔心,怕蘇針被人矇騙了,嫁的並非什麼富戶。
好在,穿過一片尋常百姓的坊院,前面的街道豁然開朗,步宅就在街市邊上,門庭很氣派,有高高的石階,也有傳話的門房。
車停穩了,自然打發人上前,問府上主母是不是姓蘇,另遞了名帖讓門房通傳。
門房支使婆子進去了,不多會兒就見蘇針親自迎出來,歡喜地跑到車前行禮,“姑娘怎麼不事先知會一聲,我也好有準備啊。”
自然笑道:“不準備才好,我就是想看看你過得怎麼樣。”
蘇針當然說一切都好,攙住了自然和自心往宅子內引,由衷地說:“姑娘們沒有忘記我。本以為姑娘們學業忙,顧不上我,沒想到竟還想著來瞧我……”她在談家侍奉了十來年,深知道官邸裡的規矩,讓姑娘們只管放寬心,“那人出門了,傍晚才回來,不會有閒雜人等打攪姑娘,姑娘們多玩一會兒再回去。”
自心素來不細緻,她忙於左右打量,一面道:“園子不算大,佈置得卻很好。”
蘇針笑著說:“商賈之家,萬不能和府裡比。為了迎親,重新修葺過,所以一眼看來,還算整潔。”
自然卻從她的話裡,聽出了些許不盡人意。
她管丈夫叫“那人”,照理說應當稱“官人”才對。再看她穿戴雖然整潔體面,但精神卻欠缺了點,不像在談家時候那麼鮮亮圓潤。
“自己當家,想必瑣事繁雜。”蘇針帶她們進了花廳,自然坐下後問她,“目子過得還好麼?”
蘇針一直掛著笑,接過女使奉來的茶和點心,輕輕放到兩位姑娘手邊,低著頭說挺好,“在府裡侍奉過,到這裡都能應付。就是時常想念姑娘們,還有箔珠櫻桃她們……有時候覺得像落進了海心裡似的,很孤寂,恨不能再回府裡去。”
自心打趣,“再回去,可要稱唿蘇媽媽了。”
女孩兒就是這樣,嫁了人,花兒謝了一半。從姑娘到媽媽,再到嬤嬤,以前覺得很遙遠,現在看來,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罷了。
蘇針的笑容微微扭曲,“噯”了聲,“可不是⋯⋯”
這時忽然傳來悠長的哀嚎,聽上去像汴河上抬重物的腳伕一樣。不過嚎的是女聲,自然一下就明白過來,蹙眉問蘇針:“這就是前頭那位大娘子?”
蘇針很尷尬,“園子不大,實在躲不開這聲兒,擾了姑娘們了。”
自心懵了一會兒,總算明白過來,“什麼前頭大娘子?蘇針,你來給人做填房,前人還在宅子裡養著?”
蘇針霎時紅了臉,支吾半天,最後長嘆了口氣,“我在姑娘們面前,也沒什麼好裝的。就為這事,成親之前專程商議過,或是另置地方安頓,或是多給些銀錢把人送回孃家去,可那人一直沒給準話兒。我爹孃還勸我,姑爺重情重義,對原配好,對我必然也好,讓我心胸要開闊些。我卻想好了,要是他不能應,那親就不結了,結果他立時改了口,說辦完婚儀就把人送走。我想了想,那位大娘子怪可憐的,倘或過後能妥善安置,就再等等吧。誰知自打新婚頭一晚起,她就開始這麼折騰,半夜裡長嚎。她一嚎,那人就去瞧她。想是結髮夫妻感情深,我如今夾在裡頭很為難,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自然聽得氣餒,“我早說過,他們只是缺個管家媳婦而已。我從未聽過這樣的事,續絃娘子進門,原配娘子還養在府裡。這算什麼呢,名頭上的大娘子,實則是來做妾的。”
蘇針張了張嘴,泫然欲泣,苦笑道:“姑娘說得對,就是這
話。三餐讓人送進院子,人家不肯動筷,非要我親自送,再勸她兩句,說盡好話寬慰她,她才勉強吃兩口。”
“還要寬慰她?”自心問,“寬慰她什麼?保證對她好,拿她當奶奶神敬著?這分明就是他們夫妻下套,騙你管家生孩子,實在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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