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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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針原本在小袛院的時候,是掌事的女使,大事小情都能辦,結果到了這裡,竟然被人拿捏了,說到底還是沒有底氣。
“三書六禮,是照著娶妻的規矩,婚書也寫得明明白白,奉你為大娘子?”自然問,“你是怕做絕,外頭傳起來難聽?”
蘇針點了點頭,“她身子弱,強送回去,恐怕會落個不近人情的名聲。”
自然嘆道:“也是,畢竟人家在這府裡多年,有功於門庭,但如今主客易位,身份必要擺正才好。你要做的,不是與她撕破臉,是讓她安心靜養,避免衝撞。家裡要立新規矩,伺候長輩、管理內務,自今日起不讓她再插手了。她的用度,從月月份例轉為額外供給,須得由你放話,才能發放。她院中的女使僕役,多餘的要裁撤,只留一兩人伺候飲食起居足矣。”
蘇針聽了,點頭不迭,“我也是這樣想,只是初來乍到,又沒有心腹支使,辦事總是屢屢碰壁。”
自然道:“拿體己出來,哪怕自己艱難些,也要施恩下人,厚待她院裡的僕役。不要急,先沉住氣,拿些有利可圖的小事來試探人心,做得好的大大抬舉,慢慢那些人的心思,就從先頭大娘子身上,轉移到他們自己身上了。接下來便是固守陣營,極力孝敬公婆,打理起家業。若有家宴族宴,千萬不要挑前人的禮,要說自己與主君一樣,感念大娘子深明大義。等時機差不多時,再從她孃家挑長輩出來規勸,由府裡出資,為她另立門戶。切要把後宅的爭風吃醋,昇華成維護門庭顧全大局,如此你就佔了優勢,可以體面送客了。”
自心聽了半天,簡直對她肅然起敬,“五姐姐,我總算明白太子太傅的心情了。你是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掰扯起家務來,也像做學問一樣。”
這就是經年累月,看著祖母和母親掌家的收穫。自然笑著說:“別打岔,讓我繼續胡亂出主意。”又對蘇針道,“縱然你使盡手段,歸根結底還得落實在家主身上。他要是實心過日子,那一切便可扭轉。但若是他一心維護前頭的大娘子,實在拿你當管家娘子用,你就不要在這裡為他人作嫁衣裳了,及早抽身保全自己,回到談家,少不了你一口吃的。”
這種承諾,是舊主賦予的實實在在的底氣,頓時讓蘇針熱淚盈眶,緊緊握住自然的手哽咽,“姑娘……我的姑娘……”
自然拍了拍她的手,“人活於世,總會遇見不順心的事,你不是走投無路,只管坦然些,千萬不要自苦。”
人啊,一旦鬱結於心,就要出亂子了。不論多大的心氣兒,身子要是拖垮了,那就真的一敗塗地了。
從步宅出來後,自心才恍然大悟,“五姐姐早就知道她過得不好,特地來給她壯膽的。”
自然唏噓,“你看在閨中時候多好,一嫁人,就遇見那麼多雞零狗碎的事。”一面拖了自心繞到第二甜水巷的高陽正店,一人叫了一份菊花酒粥。
這粥是拿上年重陽節窖藏的菊花,和粳米一同熬煮的,出鍋的時候加酒提味,口感微苦,又帶著溫暖的酒香,正適合這樣陰沉潮溼的天氣。
女孩子不勝酒力,雖然酒粥的那點酒氣根本不值一提,但她們還是有些迷煳,蹣跚著各自坐進了馬車裡。
一旁那隻大水桶上,搭著一條厚氈,天寒浸浸地,自然想拿來蓋腿,但拽了一下沒拽動,不由加大了力氣。
結果氈子拽過來了,卻勐然發現桶裡蜷縮著一個少年,慘白著一張臉,滿頭是血。
自然嚇得要放聲,他伸出帶血的手,捂住了她的嘴,氣若游絲地恫嚇:“不怕害死滿門,你就叫。”
第12章
正經的名分。
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她能感覺到這人滿手黏膩的觸感。待要閃躲來不及,只好強忍噁心,擦了擦嘴。
但也正因他的阻止,她很快冷靜了下來。這樣一個身負重傷,來歷不明的男子出現在她車裡,鬧得不好,真會引發一連串的問題。
可他是誰?他又是怎麼避過跟車僕婦的耳目,躲進桶裡的?一連串的問題困擾她,再想向他打聽,他已經一崴腦袋,沒有聲息了。
死了?自然嚇得心口直蹦,顫抖著手探過去,放在他鼻尖試了試,隱約還有一點微弱的唿吸。人雖沒死,但對於她來說,卻是個燙手的山芋。怎麼辦呢,總不能把他推下車,讓談家陷入無妄之災裡。
思量片刻,把手上的厚氈重又蓋了回去,馬車駛到角門前,她也沒下車。
自心在車外叫她:“五姐姐,你不是吃醉了吧,怎麼還不下來?”
自然只好搪塞:“我腿有些發軟,你別管我,先回院裡去吧。”
自心不疑有他,反正小袛院的女使僕婦都在,她就不管那許多了,歪歪斜斜先回了她的花間堂。
自然眼下遇見了大難題,該怎麼處置這個人,才能既不被發現,又不給談家惹上麻煩。從角門到小袛院,路有些遠,肯定不能把人運進去。後院又人多眼雜……想了一圈,想到後巷裡的車馬院,那地方作停放車輛和養馬之用,平時除了兩個餵馬的小廝,基本不會有人在那裡停留。
於是讓家僕把車駛入車馬院,停穩後她仍不下車,弄得扶車的箔珠和兩個婆子也很茫然。但箔珠畢竟是她貼身的女使,伺候了多年,知道姑娘反常,必定是有什麼不便言說的內情。便將小廝打發了,讓那兩個婆子也先回去,預備好熱水,回頭姑娘要沐浴。
空蕩蕩的車馬院裡,一時只剩她們兩個,箔珠說:“姑娘,人都走了,您下車吧。”
自然推開了雕花的車門,招手說:“你來,來瞧。”
箔珠不明所以,登上馬車朝內看,見自家姑娘掀開了水桶上的氈子,露出一個血人來。箔珠頓時嚇得捂住了嘴,“這是誰?哪兒來的?”
自然無奈道:“我也想知道,可我能問誰?”
箔珠氣不打一處來,“肯定是那兩個婆子偷懶走開了,才讓人熘上來的。”
現在不是追究那些的時候,得想辦法把人從車上弄下來。這事又不能找人幫忙,主僕兩個只好吭哧帶喘,連人帶桶拽下了馬車。
撲通一聲,傷上加傷,這人悶哼了一聲,證明還活著。
車馬院裡,馬棚佔了一大半,但有兩間屋子,是用來存放草料和鞍轡的。
騾馬每天都要喂,但鞍轡不到換季不會動,於是將人拖進馬具房裡,搬了稻草和麻袋鋪成一張床,至少讓他先舒展四肢,能躺得舒服一點。
接下來又得繼續發愁了,箔珠問:“被人砍得血葫蘆一樣,還能活嗎?”
自然直嘆氣,“他會不會是外邦的細作?宣揚出去,我們談家就成了通敵叛國了,我不敢冒這個險。要不試試我的醫術,看能不能治好他吧。”
箔珠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姑娘什麼時候學過醫,我怎麼不記得?”
“我看過《黃帝內經》,看過就當學過了。”自然愁著眉說,“又不能請大夫,只好自己治,治完了讓他快走,別讓人知道就是了。”
“老太太和大娘子也不讓知道?”箔珠問,“告訴她們,也好商議對策。”
可話剛說完,那個躺在乾草上的人扯動乾啞的嗓音,說不能,“走漏風聲,抄家……滅族……”
自然有些氣惱,心道我與你有仇嗎,抄家滅族的倒黴事,你為什麼會找上我?
但僅僅是這兩句,好像已經用完了他全部的力氣。再要詢問他,他腦袋又一歪,又昏過去了。
沒辦法了,自然想了想道:“弄些治外傷的藥來,我記得有一方如聖金刀散最管用,先替他把血止住,再配黃連解毒湯來給他灌下去,防止熱毒內侵。”見箔珠還傻站著,她忙揮手,“快去啊,去瓦市上的陳家藥鋪買外傷藥。湯藥我來想辦法,我們兵分兩路,各自置辦吧。”
有了方向,雖然不知這方向對不對,總之死馬當活馬醫了。
兩個人忙出門,臨走時沒忘把馬具房的門鎖起來。進了後巷,箔珠趕往瓦市,自然從角門上進去,直奔後院的藥房。
通常一些最簡單的藥材,家裡都有預備,防著傷風咳嗽等一些小症候,可以按照現成的方子來煎制。她記得《外臺秘要》上記錄過,用黃連、黃芩、黃柏、梔子,可以解三焦火毒,對於外傷引發的發熱紅腫有奇效。
藥房裡的僕婦見她進來,好奇地問:“五姑娘怎麼來了?身上不舒服嗎?”
自然笑了笑,“近日在讀醫書,想認一認書上記錄的藥材是個什麼模樣……嬤嬤有事只管忙吧,不用管我,讓我自己琢磨就行了。”
僕婦道好,確實正要清點端午所用的藥材,便徑自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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