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53頁

3,149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自然點點頭,強撐了許久,在父親面前潸然淚下,哽咽著說:“我知道他身在其位,一定會經受很多摧殘,但就是心裡難過得很,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談瀛洲嘆了口氣寬慰她,“所以太子妃不是那麼好當的,他要經受磨鍊,你何嘗不要跟著捶打。只有見識過朝堂險惡,懂得駕馭人心,夾縫求生,你才有資格,昂起腦袋站在他身邊。他寵你愛你,你也要用自己承擔重任的能力回報他,否則以色侍人,能得幾時好?我談家的姑娘,可不是隻會吃喝,只知道哪家酒樓腳店,點心做得好的庸才。”

自然忍不住笑出來,“爹爹這是明誇暗貶,我聽得出來。”

談瀛洲微微露出一點笑意,“爹爹是實心誇你,你沒有自亂陣腳,已經做得很好了。”說著朝東廂望了望,“哥兒好不好?大人這頭出了點紕漏,可千萬不能疏忽了孩子,那麼點小人,正是需要關愛的時候。實在不成,讓你娘娘進宮來陪你,有什麼事,你們也好商量商量。”

自然搖了搖頭,“別讓娘娘看見我坐立不安的模樣,進來了只有徒增煩惱。爹爹帶話給家裡人,我和哥兒都好,讓大家都不要著急,我料再等上二十來日,一切必見分曉。”

談瀛洲說好,“且穩住,人慌了容易出亂子。臘月裡宮中儀式多,元白既然還在太子位上,你就要撐住東宮的體面。應該你出席的場面,如常地周旋應付,切勿哭喪著臉。好好打扮,穿得鮮亮,那些想害你的人,最喜歡看你一蹶不振的樣子,千萬不能讓他們如願。”

自然說是,重新振作起精神,目送爹爹離開東宮。

她也謹記教誨,權當元白是出去公幹。接下來的時間專心照顧凌越,其他零碎的傳言,便不去打探了。

然而看似清醒,實則渾渾噩噩,還沒察覺,轉眼已到了小年。

長御提醒她,今天要入內廷,行祭灶儀式。宮裡祭灶不似尋常人家,擺兩盤飴糖、蜜煎,求灶王爺上天言好事就行的。宮中的儀式由光祿寺承辦,翰林院寫祭文,求的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禮儀更為嚴謹隆重。

上年祭灶是太子主持,今年人不在京中,只好仍由官家率領族中男子進行。

獻上金箔點綴的飴糖,還有檀木雕成的芻馬,行祭灶儀式時,女眷是不用參拜的。因此自然隨眾在睿思殿內等候,等廣聖宮中的大典舉行結束,內廷還有一場盛大的宴飲,屆時內坊以雅樂助興,大家聚在一起吃餺飥,提前感受一番過年的氣氛。

當然每逢過節,宮中照例要賞賜臣子,太后和皇后去查驗灶糖和消夜果是否分裝完畢,另檢查每一隻錦盒上,是否都附上了御書吉語。自然便與各閣娘子及族親們,帶著年長一些的孩子,分吃蜜煎和糖糕。

小年夜的照虛耗,比之大年夜有過之而無不及,宮中各處點燃巨燭,數百盞琉璃燈替代普通燈燭,徹夜通明,把黑夜中的宮廷照得亮如白晝。

眾人在一片祥和中漫談說笑,自然雖極力扮得從容,但心裡不免有些失落,旁人的目光和私底下的竊竊私議,終究是無法避免的。

“四嫂,我要吃那個膠牙餳。”皇后所生的南陽公主在她身邊,因供桌比平常桌案高得多,夠不著最裡面的那排供果,只好向她求助。

自然牽著袖子給她取來兩個,另分了長公主的孫兒們幾個,正問他們好不好吃,齊王妃不知什麼時候到了身旁。

“弟妹這陣子受苦了。”齊王妃帶著悲天憫人的語調,目光也滿是同情,“才生完孩子不久,四郎就出了這樣的岔子,我要是你,那得多著急啊!早前人人羨慕談家五姑娘,說嫁得太子一步登天,往後人前顯赫,貴不可言,誰知還沒到一年,就鬧如此收場,想來也淒涼。你說當初要是乾脆嫁了五郎,五郎那沒心眼兒的,雖無大出息,但有太后護著,日子終歸安穩。不像現在,提心吊膽等三司最後的呈稟。眼下又恰逢年關,三司官員們怕也把案子擱置下來了,這一拖延,不知拖延到什麼時候。”

自然並未被她激怒,淡然說:“案子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的,倘或不是東宮的錯漏,查出背後栽贓的人,就算想大事化小,也絕無可能了。代州軍營裡凍死三十七人,大嫂知道嗎?□□,是人禍,鬧出人命來了,可不是好頑的。”頓了頓復又問,“大嫂,你與大哥哥,相信元白會做出這種事來嗎?”

齊王妃一哂,“我們自是不相信的,但證據擺在眼前,那些劣質的冬衣上,全繡著東宮織造署的簽印,由不得我們不信啊。雖是骨肉兄弟,但仍要以軍民為本,倘或真是四郎做的,那也太令人失望了。再者,聽說四郎在官家不知情的情況下擅離職守,官家龍顏大怒,說要將他捉拿歸案呢。你今日還能參加小年夜送灶,多虧官家寬宏大量,要照常理來說,你連東宮的宮門都出不了,合該送回遼王府禁足,等著官家的最後發落才對。”

自然笑了笑,“看大嫂咬牙切齒的模樣,這案子要是由大嫂來審,怕是恨不得要將我們推出去斬了。”

結果齊王妃並不避忌,順口道:“可不是,我生來最恨貪贓枉法的人,哪怕是親兄弟,也不得不大義滅親。”

“還沒查明就大義滅親?”平原大長公主在一旁聽了半天,到底沒忍住插了嘴,“是你過於大義了,還是這親情本就不值錢?”

一句話引得自然和齊王妃都轉過頭來看,見是長輩中的長輩,齊王妃的氣焰頓時萎下去不少。

“我們說笑呢,姑祖母怎麼也來湊趣。”齊王妃賠笑道,“這不是擔心四郎嗎,聽說他未得調令,擅自離開了滑州,就算要自證清白,也得聽官家的示下吧。”

“你要是受了冤枉,你比他還急呢。”大長公主道,“自己就是督查制勘院的,什麼案子沒見過,何必等著旁人拉扯。”

“那沒準兒……不是去查案了呢……”齊王妃臉上掛不住。

“不是查案,是跑了啊?”大長公主道,“皇位不要了,妻兒也不要了,畏罪潛逃?不是我說,你自己褲子都一條腿兒,就別忙給人做裁縫了。年後要就藩,東西收拾完了嗎?不是說病著嗎,拉老婆舌頭,我看你一點沒落下。”

齊王妃被擠兌得面紅耳赤,這時候南陽公主還火上澆油,仰臉問:“姑祖母,拉老婆舌頭是什麼意思?”

平原大長公主說:“就是鹹吃蘿蔔淡操心,和她八竿子打不著的事,瞎往裡頭湊。”

這下齊王妃的臉拉得老長,什麼話都沒說,轉身便走開了。

自然言行舉止雖得體,可心裡愈發難過,一時懨懨低下了頭。

平原大長公主道:“享得了榮華富貴,也要經得住別人背後使壞。好在使壞的人不怎麼聰明,以元白的手段,定能妥善解決的。太子妃要是因齊王妃這兩句話就亂了方寸,那也太沒用了。”

自然聞言,立刻挺起了腰桿子。其實在場的郜家女人們,哪一個沒有經歷過風浪。自己的道行還淺,經長輩一點撥,也就明心見性了。

後來果真言笑晏晏,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對桌的齊王妃看在眼裡,心下很不高興,妯娌間最易生出嫉妒心,尤其本該是嫡長的儲君之位,旁落在了半中間的那個人身上。在她眼裡,四房是佔了便宜,搶了長房的地位尊榮。這會兒房都塌了半邊了,談自然還能裝出一派處變不驚的模樣,這小丫頭,真是不簡單。

氣哼哼吃飯,邊吃邊想,這宮裡的餺飥怎麼這麼難吃,面發得半僵。她吃了兩口就難以下嚥,悄悄推到了一旁。

好容易忍到宮宴結束,回去的路上夫妻同乘一輛車,坐在車內把今天的經歷和丈夫說了一遍,憤憤然道:“這老不死的大長公主,這麼大年紀了,還那麼愛管閒事。就因為太子保住了她家的爵位,她如今成了太子黨,我同太子妃說話,要她巴巴跑來,一副老母雞架勢,忠心護主起來。”

郜延茂靠著車圍子閉目養神,隨口安撫妻子,“同上了年紀的人,有什麼好計較的。狗咬你一口,難道你還咬回去不成!且耐住性子,風水輪流轉。這汴京城中的達官顯貴,哪一個不是見風使舵的主。等你將來掌了大權,自會人人都來巴結你,到時候你再好好壓制她,不就行了。”

齊王妃想了想,氣總算消了些。轉而又來問他:“四郎定是沿線偵辦去了,萬一被他查出什麼來,那怎麼辦?你別隻顧往好處想,也要想想對策,倘或他在官家跟前與你對質,你該怎麼回敬他。”

郜延茂道:“我同他有什麼好對質,由頭至尾和我不相干。放心吧,他拿不住把柄。那六萬件冬衣留著是禍害,我早就命人焚燬了。灰燼拌了土,灑在曠野上,他就算是個神仙,也沒法讓它復原。”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