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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這才放心,餘光瞥見一閃而過的小攤,裹了裹斗篷道:“今晚上的餺飥不好吃,我還餓著肚子呢。官人,我要吃酥酪,你給我買去。”

郜延茂皺起了眉,“你就是矯情,筵上又不全是餺飥,就找不見你愛吃的?大冬天,吃什麼酥酪,涼颼颼的……”

結果王妃響亮地“嘶”了聲,這種聲音最可怕,是要發起進攻的前兆。

他昏昏欲睡的神志立刻清醒了,藏起兩隻手朝外喊話:“停車!”

汴京城裡的所有男人,都給賤內買過小食吧,哪怕是親王也不例外。

郜延茂掏出二十文錢,下車朝酥酪攤子走去。小年夜的街市上很熱鬧,年味已經很濃厚了,處處張燈結綵,遠近都有往來的行人。白天沒空張羅的百姓,到了晚間出來置辦年貨,就說那活魚攤子,半夜打上來的魚,一離水就售賣,不論何時何地,攤前都圍滿了人。

太子貪墨也好,邊關缺衣少鞋也好,沒有影響過年的氣氛。

他掂著銅錢將要到酥酪攤前時,不防從暗處撲上來幾個人,一下把他按住了,霎時銅錢脫手,滾了滿地。

那廂在車內等了半天的齊王妃不耐煩了,打起簾子問趕車的長隨:“主君落進溝渠裡去了?怎麼還不回來?”

長隨方蹦下車往回看,先前路過的酥酪攤子上仍亮著燈,攤主在收錢,攤前站的卻不是自家主君,是兩個半大孩子。

長隨一時茫然,追過去四下尋找,“王爺……王爺……”

一旁的巷子黑洞洞地,像老虎張開的大嘴。壯著膽子上前看,遠處懸掛著一盞燈籠,隱隱約約照亮整條小巷,卻也不見齊王的身影。長隨悚然折返稟報:“大娘子,不好了,王爺不知所蹤了。”

朗朗幹坤,一位皇子,一位藩王,就這麼消失了?

齊王府所有人找了一整夜,直到天亮,都沒有任何訊息。

齊王妃等到最後一個撒出去的護衛回來,焦急萬分地看著護衛的臉,見他一臉菜色,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好好的大活人,在這汴京城內,說不見就不見了?報了理事衙門,報了開封府,搜尋人員派出去幾百人,半點訊息也沒有。

齊王妃哭得兩眼通紅,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轉頭問司馬:“太子回京了嗎?郜延昭在不在東宮?在不在制勘院?”

司馬道:“制勘院自太子犯事之後,就大門緊閉直到今天。至於東宮,並未聽說太子返京,王妃先定定神,實在不行,就稟報官家吧。”

齊王妃喃喃說:“對,你這就隨我進宮去。”

可還沒等王妃邁出步子,外面回來的長史匆匆到了面前,壓聲道:“大娘子,不用找了,人在文德殿。今日是大朝會,太子回京了,昨晚擄走王爺,這會兒在大殿上面聖呢。”

齊王妃慌了,“什麼?這……這……這是什麼招式,怎麼還擄人?”

就是一刻不能等,更不想讓齊王睡好覺的意思。

郜延昭把他綁在制勘院大牢裡,雖然沒有用刑,但這一晚吊在刑架上,若不踮著腳尖就得勒脖子,撐到五更放下來時,他已經精疲力盡了。

郜延昭這回並未顧念什麼儲君風度,一手提著齊王的後頸,大步走上了朝堂。

人被扔在一旁,他向上呈交卷宗,“請官家恕臣不得召見,私自回京之罪。臣接太子妃密信,詳細核對代州天氣奏報與押執行程冊子,發現押運隊伍在距離大營百里的落馬驛,謊稱暴雪延誤,有三日不同尋常的停留。臣與護衛扮作貨郎,沿押送路線走訪,找到值守的驛卒查問,驛卒稱,曾親眼見押送隊伍在驛站後院停留了整整兩日,夜間有搬運的動靜,更有陌生馬車在驛站後門悄悄接應。臣又順藤摸瓜,引出當初負責交接的押隊,押隊供出了統制,統制並未撐多久,就供出了齊王。”

因憤懣,情緒有些急切了,他頓了頓,壓下顫抖的聲線才又道,“齊王命統制曹宏將賑邊冬衣鞋襪全數焚燬,可惜這曹宏貪財,並未照做。六萬棉衣七成流入黑市,三成售賣給外邦商隊,在雁門關處被截獲,臣已將追繳回的物資,全數交予河東路安撫司,另行分發。”邊說邊跪了下來,舉起笏板,“東宮督辦冬衣,臣曾親手驗看棉絮厚薄、皮裘韌度,每一車物資出庫,皆鈐東宮火漆印封。如今邊關將士凍傷凍斃無數,而黑市突現精良軍襖,臣願領失察之罪,請官家從重責罰。”

第87章

正文完。

可是他哪裡失察了?東宮該做的,他全做了,軍需打包上路之後,一切便不由他做主了。

而今最可恨,就是這背後使陰招耍手段的人。

官家定定望著齊王,由始至終,他從來沒有懷疑過四郎,深知道一國儲君當的是自己的家,絕不會做出如此失智的蠢事來。但同時,他也期望大郎與這件事無關,譬如四郎執掌制勘院時得罪了人,此人處心積慮要陷害他,好像也是說得通的。

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很多時候願望與現實總是背道而馳。這段時間四郎不在京城,他靜下心來觀察大郎,悲哀地發現人當真不能做虧心事,尤其是蠢人。做了之後按捺不住地得意,很容易被人看出端倪。

作為父親,他也想不明白,為什麼明明同父同母所生,腦子竟然天懸地隔──

若是個王侯稀圖那點軍需,還說得過去,天下財庫糧倉盡在吾手的太子貪墨軍需,難道是有病?

活像個猴兒,現世報!

官家長嘆一口氣,“齊王,你認罪否?”

齊王這一夜被關在制勘院大牢裡,喊得聲嘶力竭。郜延昭集結了院內屬官們,連夜整理了所有卷宗,一項一項羅列整齊,第二天要送上朝堂勘驗,誰也沒有管他的死活。

制勘院的繩索是特質的,割破了皮肉也掙不斷。他就像個將要滅頂的落水者,掂著腳尖,給脖子騰出喘息的空間。幾個時辰下來,兩條腿要斷了,連嗓子都乾啞得直要冒煙。

“他……私設刑獄……”齊王指著跪在一旁的人,又指指自己的脖子,“臣險些死在他手裡!他勾結邊將,處心積慮誣陷臣,臣不認,臣是冤枉的!”

官家漠然調轉視線,望向參知政事,“中書門下會同三思徹查,朕知道你們查得慢,但二十多日過去了,東宮織造署出庫的那些冬衣,可查出有紕漏?”

楊參知執笏道:“稟官家,出庫的冬衣雖沒有存餘,但臣等已徹底核查了棉絮、皮裘等供貨的商販及來源。商販所供數額,與織造署收入數額相等。可以斷定從東宮織造署運出的軍需如常,沒有以次充好的佐證。”

“也就是說,欲圖構陷太子的人,須得另外籌備與包裹同等數量的劣質冬衣,才能搪塞過核收的官兵。”官家復又問太子,“供應劣質冬衣的商戶私坊,查出來沒有?”

郜延昭說是,“訂購從十月起,為河東路一線的幾處私坊,雁門、崞縣、繁峙三地都有。這些私坊的坊主,臣已連同接頭人一道押解入制勘院,門下中書若要盤問,臣隨時可以提供人證。”

官家疲乏地抬了抬手,“你起來說話。身為儲君,已然盡你所能,這件事不能怪你。”

郜延昭謝恩起身,眾目睽睽下一腳踢在齊王腿彎,“戴罪之人,你也配挺腰子站著說話!”

這是他回京以後,頭一次在人前顯出雷厲風行的真性情。滿朝文武見了,頓時噤若寒蟬,深知儲君威儀不可冒犯。

他也終於不再經營兄弟情深,舉著笏板向上道:“臣對兄長一片赤誠,兄長辱我輕我都無妨,但決不能將邊關將士的生死,作為爭權奪勢的手段。臣今日陳述,非為自辯,實為河東六萬將士泣血,為我天朝國本錐心。若縱容軍需貪腐之輩逍遙,他日誰還願死守國門,報效朝廷?那活活凍死的三十七人,又該如何向他們的妻兒父母交代?”

這案子,確實已經不是兄弟齟齬這麼簡單了。牽扯了邊軍三十七條人命,莫說慘遭陷害的太子,就是朝堂上的眾臣,也個個義憤填膺。

“北風凜冽,吹破了劣質冬衣,也吹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兵部尚書道,“臣實沒想到,竟有人因爭奪權柄,罔顧邊軍的死活。這種人將來若是掌權,那江山社稷豈不成了他手中的玩物!今日敢為私慾調換邊軍冬衣,明日就敢為野心斷送糧草,今日能在軍需帳冊上篡改風雪,明日就敢在國土疆域上塗抹疆界。官家,誰是忠良,誰是奸佞,您看見了嗎!這回要不是太子妃核對天氣奏報,太子親自前往查訪,案子查上三五個月不在話下。試問古往今來哪一位被收繳了大權的儲君,能在太子位上強撐那麼久?三五個月下來,還有命活著嗎?”

此言一出,得到了所有人的響應,樞密使出列拱手長揖,“請官家嚴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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