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7頁
想當初他抱著一身漆黑的孩子回來時,實在嚇了她一跳,連鼻子眉眼都分不清,簡直不能要了。
後來洗了很久才洗乾淨,問他墨好不好吃,他說又香又甜——這個傻子!
凌越六歲那年,自然又給他添了個弟弟。二哥兒取名叫郜承周,乳名依舊是外祖父拿主意,大筆一揮,叫“由己”。什麼都不重要,遵從內心最重要。
於是官家被關在門外的時候,陪同人員又多了一個,一高兩矮,有說有笑,居然不怎麼傷懷了。
自然懷第三胎,已是成婚九年之後。他遵守約定,不設三宮六院,例行的採選自他登基那年就停了。間或舉辦一次,也是為挑選宮人,給宗室子弟賜婚而已。
自然挺著肚子,接受女醫診脈,這天忽然想起詢問他:“那位田女醫,你還記得嗎?”
他坐在一旁看書,眼睛沒有離開書頁,答得乾脆而響亮,“不記得。”
“就是我懷凌越那會兒,太后送來的女醫啊,鼻子眉眼和二姐姐有幾分像。”
他還是那句話,“都過去那麼多年了,不記得了。”
可自然一直覺得有可疑,等跟前侍奉的人都退下後,招他上床來。兩個人一頭躺著,她靠在他懷裡嘀咕:“我想打發她,卻發現她不見了。後來也命人在司藥局和田家附近打探,再也沒有她的下落了……那幾天你住在書房,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
他被她問得難以脫身,延捱了很久才招供:“頻繁偶遇,那女醫的嗓音越來越造作,衣裳的腰身越來越窄。後來有一晚,深夜來書房回稟你的脈案,毛遂自薦要為我侍書……這醜八怪竟肖想我,她要冒犯我!所以我命人把她處置了,具體怎麼處置沒過問,也不值得我過問。這種人放在跟前,遲早會謀害你和凌越,所以得在我去滑州之前徹底解決,我才好安心出門。”
自然心裡其實有幾分預感,現在果然應驗了,不由長嘆:“早前她藉著二姐姐的名,在春日宴上到處結交,聽憑別人抬舉自己打壓二姐姐,我只當她想躋身高門,手段雖然偏激些,但並非十惡不赦。後來她進了司藥局,又跟隨司藥女官來給我記錄脈案,我是有心試探她的,才默許她留下。果然她還是本性難移……甜膩小女醫,夜會太子爺,我又在月子裡,要是換了旁人,怕是已經被她擒獲了。”說著仰頭看看他,“可惜,她遇見的是你,運氣不大好。”
他哼了聲,“她不及二姨姐一成風骨,長成那樣也敢湊上來,活得不耐煩了。”
反正在他眼裡,除了真真和妻姐妻妹,其它都是醜八怪。他們十年如一日的恩愛,就連她在病中時,他都能感慨一番:病弱美人身姿如柳,嫋嫋款款,非筆墨足以描摹。
聽得自然頗感欣慰,一高興,給他生了個女兒。
這下可不得了,疼愛更勝前兩個,一刻不見都要惦念。這回也不用請老岳丈賜名了,自己取了個名字叫婉玥,天賜靈秀,坤至柔而動也剛,他得到了世間最珍貴的寶貝,再無其他所求了。
等到又被攆出門時,就有三個孩子陪伴他了,隊伍愈發壯大。
本以為要封肚了,自然對師姐姐的道行深信不疑,三個已滿,她此生生育的重任也完成了。結果萬沒想到,夫妻過於恩愛,莫名又來一個。
這胎還是個兒子,取名叫郜承章,預料之外的孩子,爹爹大意了,小字叫宋宋吧。害得三郎稍大一點就哭天抹淚,指責爹孃對兒子的熱情用完了,名字取得那麼隨便。
“為什麼大哥哥叫凌越,二哥哥叫由己,我卻叫宋宋。這是贈送的意思嗎?附帶的,買三送一?”
爹爹只好絞盡腦汁安慰他,“你小時候總生病,這個名字好養活。還有什麼比無病無災健康長大更要緊?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健康確實重要,元白五十五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病得起不來身,朝政也依舊例,交給了凌越代為處理。
彼時凌越早已娶親了,娶了諫議大夫家那個最不受寵的姑娘,生下一兒一女。長子那時八歲,小女兒六歲,見大爹爹生病,兩個孩子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侍奉。
元白同自然說:“我這一生,除了早年不在京中,其餘都是先帝的印拓。二十二歲封太子,二十三歲有了第一子,二十六歲御極。如今我到了這個年紀……先帝也是五十五歲賓天的……”
自然聽得驚惶,忍住哭恫嚇:“不許胡說,再敢胡說,我要生氣了!”
他笑了笑,氣息微弱,“生氣也沒辦法,我這回走不動了,不能被你攆到殿外去了。”
自然悲慟難抑,緊緊揪住他的袖子,怕一鬆手,人就飛了。
兒女們都來了,他卻擺手讓他們回去,“剩餘的時間,朕要與你們娘娘獨處。”
五十五歲的魔咒,自然不信打不破。他和先帝明明不一樣,先帝有頑疾,他沒有,先帝尚文,他尚武。不過一場風寒,怎麼會要了他的命!
從骨子裡來說,他是個極富詩情的人,這些年從未停止給她寫信。自覺時日無多了,半夜披著衣裳起身,坐在案前給她寫了一封“絕筆”。
第二天自然起身梳妝,在妝臺上發現了那封信,依舊用的漆煙墨和遼王府砑花紙,清雋的字跡娓娓回顧平生——
“卿卿吾愛,展信如晤。
夜深燭影搖紅,忽見菱花鏡中鬢已星星,恍覺山河歲月,卿已伴我走過多年。
回首前事,十二歲仲春遇卿,卿立海棠樹下,踮腳夠最高那枝花。風過羅裙未站穩,踉蹌扯我衣袖,這一扯,扯住了我此後四十三載晨昏。
今歲新正,兒孫繞膝,哥兒問大爹爹至愛何物,是琉璃罩中早已乾枯如鐵的石榴,與卿。
這長長的一生,原是與卿共寫的書,從青梅微澀,寫到墨將盡、紙泛黃,一筆一劃愈顯從容深長。
近日覺病體漸沉,恐是先卿赴約的徵兆。若真有那日,莫怕,在廊下燃一爐濃梅香,香菸升起時,必是我乘風歸來看你。紙短情長,餘生皆續。”
自然淚如雨下,急忙奔進內寢檢視,俯在他身邊細細地喚:“哥哥、哥哥……你睜眼瞧瞧我。”
病榻上的人眼眸微啟,看見她板著臉立誓:“你要是敢先走一步,我後腳便到,不信你就試試。”
不知是被激勵了,還是被嚇到了,他哪裡還敢死。
王主事在太醫院做到了院使,此時早就致仕了,滿頭白髮還被請來給他看病。三指叩脈,“嘖”了一聲:“官家的壽元起碼還有二十年。脈象是‘困’,不是‘危’,解了淤堵就能暢快流轉,正是盛年時候,就別為賦新詩強說愁了。”
三個人大眼瞪小眼,王院使兩副狠藥下去,果然把人拽回來了。
後來陸續經歷了許多,孩子們全都成家立室,爹孃和小娘們也故去了。人生經歷太多生離死別,活到一定歲數,漸漸便都看淡了。
可自然一直有個心願,她要把元白寫給她的信裝訂成冊。
積攢一輩子,已有上千封之巨。一部分內容給史官謄抄,寫進他們的史記裡。更全面的,交給秘書省整理,匯整合一本精美的書籍。
書冊裝訂完畢,封面仍是空白的,送來的時候恰逢傍晚。
她坐在光影交界處,拈起那枚裁好的灑金箋,對摺,撫平。紫毫小楷的筆尖蘸了墨,輕吸了口氣,行楷起筆藏鋒,小心翼翼寫下四字:
《春日簡書》。
作者有話說:
這回是真的完結了,祝大家美美過個好年。下本年後開,可以預先收藏,屆時再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