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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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頭上覆著熱手巾,實在頭疼得沒法子時,用滾燙的手巾把子蓋住雙眼,好像也能緩解疼痛。
得知他們來了,掀起一角詢問:“凌越呢?這兩日好不好?”
自然說好,“託官家的福,前天夜裡發燒了,也沒怎麼用藥,昨天燒自行退了,免受了好些苦。”
皇后笑道:“八成是知道爹爹回來了,膽氣一壯,百病全消。”
郜延昭肅容向李皇后深深行了一禮,“臣不在京中時,是聖人無微不至關懷。真真都與我說了,臣心裡感激,謝過聖人。”
皇后擺手,“都是一家人,有什麼可謝的。你能平平安安破獲這起案子,對官家來說已是極大的欣慰。”
官家揭下眼上的熱手巾,在郜延昭的攙扶下坐了起來,嘆道:“朕看得見你行事穩當,憐恤軍民,江山社稷交到你手上,足可以放心。朕的偏頭疼,這半年頻發,年輕時每月一兩次,到了如今三五日便發作一回,太醫署也束手無策。朕與門下中書商議了,你監國一年多,大事小情都能妥善處置,朕打算退居內廷修養,軍國大事就全權交由你來裁奪了。”
官家說著,又調轉視線望向自然,“太子妃也是好樣的,有勇有謀,非一般閨閣女孩。當初太子太傅來同朕說,談家五姑娘有政見,將來能助藩王立國。如今看來小國可掌,大國經營也不在話下,有母儀天下之風範,好得很啊。朕和皇后,把這江山託付給你們,從今往後就卸下重任,安心在後苑養鳥了。朕又覓得幾隻叫聲絕佳的,等過兩日,帶你們去瞧瞧。”
郜延昭卻顯得憂心忡忡,“臣惶恐,社稷之重,在爹爹垂拱而治,臣暫理庶務也是遵爹爹教誨,循祖宗成法。爹爹違和,是勞頓所致,只要好生將養,總會減輕的,何必退居後苑呢。”
官家笑了笑,“不必惶恐,朕看人,從來不會出錯。你只管監國,倘或真有大事無法決斷,再來與朕商議就是了。你是不知道,在還能動彈的時候找到成器的接班人,對朕來說是多值得慶幸的一件事。歷來多少皇帝病得只剩一口氣,還在為儲君人選苦惱,相較之下,朕是有好福氣的。”
太子夫婦神情忐忑,李皇后見狀和聲周全,“只管放心大膽行事,官家就算退居後苑,也是你背後的支柱。他呀,早就同我說了,視朝的時候總是惦記他那兩隻鳥兒,有時竟還心不在焉,臣工剛說完的話,眨眼間就忘了。回來養鳥,一是為社稷,二是為自身,再說又不是退位,不過給太子騰出更廣闊的天地,容你揮斥方遒罷了。”
話說到這裡,就不用再推辭了。兩個人俯首領命,郜延昭頓了頓復又問:“大哥哥這件事,不知爹爹如何打算?”
父親顧念長子,這也是人之常情,只要官家想保,還是有很多辦法留他一命的。
可官家臉上神情冷硬,並不容情,“你攝政,就是要秉公執法,做給天下人看。依罪論處是開了個好頭,也是為殺雞儆猴,給那些藩王一個震懾。”
所以官家何嘗不在等這樣一個時機呢,全力為太子鋪好康莊大道,讓權利更順利地交接。
放棄了最初那個帶給你感動的孩子,痛得錐心,但你是皇帝,是這天下的主宰,不能為這點私情,動搖了萬世基業。
帝王家鮮少能像尋常家子一樣圍爐煮茶,今天是個例外。太子妃在火上掛了茶吊制香飲,在炭盆裡煨芋頭、烤橘子、燒乾棗,笑著說在家過冬日時,就是這樣雪天消遣的。
官家和皇后很歡喜,說有家常的溫情,得閒讓他們常來,愛聽太子妃說些有趣的見聞。
兩輩人在殿中飲茶吃小食,半天時光倏忽而過。
午後從宮門上出來,巧得很,天色竟然放晴了。
自然隨他走在廊道上,腳下是鬆軟的雪,眼前是溫暖的光。
他抬手指了指,語調裡夾帶著自己都未覺察的輕快,“雪霽天晴,梅花報春了。”
自然順著他的指引望去,看見遠處宮牆根下,幾株虯勁的梅枝從雪中探出來,上面已經綻開了嫩黃的臘梅。雖只有零星幾朵,幽香卻被冷風攜送著,徐徐拂面而來。
作者有話說:正文完結,明天還有一章番外[親親]
第88章 番外。
自然的一生,是浸著溫軟、裹著歡愉、載著豐足、透著飽滿的一生。
都說上輩子做了好事,今生才有這樣的果報。生在談家,長輩疼愛,兄弟姊妹和睦,出閣之前的日子裡,嚐盡了親情的好。別的高門大戶裡妻妾爭鬥,連兒女們也分崩離析,談家不一樣。雞毛蒜皮雖有,但家風清正,沒有那些歪門邪道,更沒有人作奸犯科。一切得益於娘娘掌家嚴慈有度,妾室與庶出子女沒有不賓服的。加之娘娘出身好,有莊獻皇后那樣的手帕交,一來二去,給她帶來了那個影響她一生的人。
如果說降生徐國公府是含著金湯匙出生,那麼嫁給元白,則是她一輩子最完滿的機緣。
元白啊,大概是世上最好的漢子了。他生得俊俏,朝堂上有儲君之風,到了私宅內,是個穩當老實,甚至能受窩囊氣的好人。夫妻間過日子,哪怕感情再深厚,也有牙齒舌頭相剋撞的時候。別看自然是個沒什麼脾氣的姑娘,但惱火起來,她可是會欺負人的。
至於對官人的彈壓,最大的手段就是把人關在屋外,不許回房睡覺。這種情況在新婚頭幾天發生過,後來的幾十年裡,也曾不時重現。唯一不同,新婚那會兒他是一個人坐在屋簷下,後來慢慢開始有人相陪了,一高一矮的身影並排坐著,間或有適時的關懷送達——
“等娘娘氣消了,會讓您進去的。”
“爹爹,您餓不餓?我有肉乾,要吃嗎?”
父子之間感情很深厚,畢竟凌越是在他膝頭上長大的。
剛生凌越那會兒,他不是放過豪言壯語嗎,說等孩子曉事,就帶他上詹事府,上長史司理政,讓凌越早早體會一下生在帝王家的滋味。他說到做到了,但身為監國太子的光芒,也幾乎被他兒子踩滅了。
凌越學完走路,開始痴迷攀爬,抓住一切能借力的地方,不顧一切攀援而上。東宮的官員總能看見一個奇怪的景象,頭髮凌亂的太子殿下,即便衣冠不整,也能眉目威嚴地批閱奏疏,處理朝政。
屬官們起先很驚訝,但看得多了就習慣了。實在看不下去時,等太孫被抱走之後,悄悄放一把梳篦在書案上,太子殿下沒有綰好發之前,大家心照不宣地絕不抬頭。
帶孩子的太子,雖然冠服再沒有端正過,卻並不影響他敏銳的判斷力和決策。朝中後來曾有過幾次比較重大的變故,他都從容地、四兩撥千斤地解決了。
反正帶孩子的人,哪有幾個顧得上形象。利索也罷,邋遢也罷,收拾一下再見人,他還是拿得出手的姑爺。
他們的感情,沒有因為時日漸長而由濃轉淡,反倒因為愈發深入的瞭解,變得更加清澈雋永。
四年夫妻下來,自然覺得自己懂得他所有的喜怒哀樂,也見過他各種情緒下的模樣。但唯有一次,超出她的想象,她看見了一個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元白。
在她心裡,他一直是個堅定強大,無懈可擊的人。但因一次巨大的變故,讓她知道這個人,其實也有脆弱無助的時候。
通威二十九年正月,官家崩於北苑清居殿,時年五十五歲。
喪鐘響徹汴京城,把沉浸在長夜中的百姓,生生驚得醒轉。
官家的離世,倒也不算突然,一年前開始病勢加重,到了臘月裡,幾乎已經不能說話了。因為早有準備,事情出來後,宮裡便有條不紊地張羅,給官家大殮治喪,籌辦新君登基事宜。元白一直是冷靜沉默的,除了臉色不大好,沒有其他異常。
精神就像緊繃的弓弦,他忙碌地辦妥了一切,忙碌好像在那幾天變成了一種習慣,就算站在那裡,也非得找些事來做,否則便手足無措。
國不可一日無君,他一身縞素站在文德殿中接受朝拜,聽取山唿萬歲。可是那晚他回到東宮,坐在臺階上泣不成聲,這是自然頭一回見他失態,人幾乎佝僂起來,看得她又驚又痛。
她忙上前檢視,好言安慰半晌,他方才直起身,喃喃說:“真真,我的來路沒有了,父母雙亡了。”
自然聽在耳裡,心中最柔軟的部分被刺中,緊緊抱住他說:“生老病死終難避免,你還有我們,你是凌越的來路,可要打起精神來啊。”
痛苦的感情需要宣洩,狠狠哭上一場,逐漸也就平復了。
他尊李皇后為太后,宋太后為太皇太后,至於皇后,當然是他最愛的姑娘。他沒有像先祖那樣,兒子多了再擇優挑選,他早早就封了凌越為太子,把一切希望,毫不掩飾地寄託在這個兒子身上。
凌越很爭氣,有超越同齡人的智慧,每當元白誇他的時候,自然都覺得這孩子定是吃了御案上的墨,才開智那麼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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