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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很有她的見地,“建盞用以鬥茶點茶,品茗把玩用龍泉。湯色水痕只有建盞能襯托,龍泉釉面清亮,可以映襯茶湯本身的顏色。”

“那依你,最喜歡哪一種?”令侯夫人和她逗趣,“不許因我送的是建盞,就說喜歡建盞。”

自然捧起茶壺,為令侯夫人斟茶,一面道:“我呀,喜歡建盞的磅礴炫目,喜歡龍泉的乳濁瑩潤,也喜歡汝窯的蟬翼冰裂。若問最喜歡哪一種,真說不上來,看心情看茶品,輪換著用。反正哪樣都愛,哪樣都喜歡,茶器如人,也講究文無第一。”

令侯夫人歡喜了,笑著贊同,“說得很有道理,看來下回我得再蒐羅兩套龍泉和汝窯,湊足五丫頭心裡的好。”

“嗐,你竟聽她的。”老太太擺手,“這丫頭最會討巧,也怪我慣壞了她,性子太直,不知道拐彎。”

祖母疼愛孫女,那是熟人都知道的,令侯夫人越維護,老太太越高興。

自然是個乖順的姑娘,貼心地對令侯夫人說:“盧家祖母,范陽路途遙遠,到時恐怕已近清明瞭。春日要升發疏洩,春分多用平補雙花茶,清明時節用明前的春助陽茶,對身子有益,可以免去許多小毛病。”

令侯夫人連連點頭,越看她越豔羨,對老太太道:“你多好的福氣,這麼可心的孫女有七個,真叫我眼熱。”頓了頓又道,“我這番來,一是臨行向你辭行,二是有樁事,要你多留意。近來有個小吏家的女兒,年紀與你家二丫頭相仿,長得也與二丫頭有幾分像。汴京城裡常有公侯人家辦春宴,談家女兒不去的她都去,大家都傳開了,說這姑娘有談二姑娘的風範,不像小吏家女兒,像談家女兒。”

老太太很大度,“不過是長得像,人家赴宴,我們也不好干涉。”

令侯夫人卻擔心,“不和談家姑娘一同出席,就是想借二姑娘的光。被人依附得久了,難免引發混淆,你要仔細。”

老太太只是笑著,沒有放在心上。

令侯夫人又坐了片刻,見時候差不多了,便要辭過。老太太親自把她送到門上,切切地叮囑:“路遠迢迢,萬要小心。老家雖好,也要早些回來。”

令侯夫人應了,登車朝她們揮手,“回去吧,我走了。”

老太太站在臺階前目送馬車走遠,方才回到葵園。回來之後面露愁容,自然小心翼翼覷了覷祖母,輕聲問:“祖母為什麼發愁?是為那個長得像二姐姐的姑娘嗎?”

老太太嘆了口氣,“你不知道,被人攀上名頭要擔風險。為人規矩還好,若是不規矩,鬧出什麼事來,恐怕有心人誤傳,壞了二丫頭名聲。”

自然是閨閣裡的小姑娘,起先想得不深,但祖母這麼一說,便也警覺起來。

老太太望著窗外的春色喃喃:“小門小戶的女兒,又已及笄,接下來該說親事了……”

轉頭看自然,她眨著一雙眼睛,好像也在冥思苦想。老太太笑了笑,“真真,盧家祖母說的話,你一字不差地轉達你母親,聽聽她預備怎麼處置,你也同她說說你的想法。”

自然道是,領了命從葵園退出來。她身邊的女使箔珠比她小一歲,是個一根筋,追問:“姑娘,你有想法嗎?什麼想法?”

自然道:“這種事,不能道聽途說。人家姑娘的名聲也很要緊。”

這廂正說著話,她院裡的女使快步趕來,呈上一封信,“姑娘,又來了。”

自然接過來,低頭看信封上的字跡,果然還是此人。

自年後開始,常收到這樣的信件,沒有署名,信中內容都是些閒雜小事。起先還覺不明所以,但時日漸長,漸漸習慣了。猶如遠方的老友,分享最溫情的日常。

展開看,伴著春日融融的暖陽,一串端正的小楷落在素白的澄心堂紙上──

今晨路過市集,見新筍鮮嫩,買下數支,已交廚下用松茸同煨。又聞西郊桃林初綻,若明日得閒,可攜上年偶得青瓷茶具,往花下試今年新焙的龍井。

晨暮料峭,宜慎衣裘,伏惟珍重。

順頌,春祺。

作者有話說:

家長裡短日常向。

第2章

盲婚啞嫁,哪裡比得上青梅竹馬。

箔珠探頭看了眼,嘟囔著:“到底是誰,老寫這些沒頭沒尾的信。姑娘,信上不是說了嗎,明天要是得閒,上西郊桃林品茶。咱們明早也趕過去,一棵一棵樹地找,肯定能找到這人,到時候就真相大白了。”

自然搖了搖頭,把信疊起來,重又收回信封裡,“人家既然不署名,就是不想讓我尋根究底。先不說桃樹下有多少人賞春品茗,就算找到了,又想怎麼樣?”

有時候不去揭開謎底,反而更好。這樣的春日短箋坦蕩而有趣,不時收到一封,信上都是明朗清正的內容,對她也沒有什麼妨礙。

不過現在不是討論信件的時候,她身負重任,著急要去見母親。

進了涉園,她母親朱大娘子正在處置自己以前的衣裳。母親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朱旖章,詩禮人家出身,外祖父在任時,擔任了二十年宰相。母親年輕的時候置辦了很多衣裳,後來不怎麼穿了,收在箱籠裡也是白放,便拿出來,分發給府裡的妾侍和女使。

捧了衣裳的女使,都高高興興出去了,邊走邊說料子好,要捎回去,給家裡的嫂子穿。

父親的妾侍崔小娘人沒到,派了跟前的嬤嬤女使來領。那兩人沒留意讓在一旁的自然,話裡帶著譏嘲的味道,“大娘子真是菩薩心腸,放了那麼多年的衣裳,忽然想起拿出來佈施。花色和款兒都好,只怕朽了,經不得穿。”

“各房都是有分例的,想是大娘子勤儉持家,怕小娘們捨不得做衣裳。”

兩下里一吹一唱,從院門上出去了。

箔珠很惱火,“真是狗咬呂洞賓,贈了衣裳,又沒說非讓小娘穿。崔小娘闊,手底下沒有窮的,轉贈他人,不也是積德行善嗎。”

大宅裡,難免有妻妾不睦爭長論短,但只要明面上過得去,基本都是含煳著過日子。

自然沒放在心上,“就是分仙丹,也有人嫌顏色不好看。大娘子既然決定這麼做,肯定料準了有人看不上,她都不在意,咱們可別多嘴。”說罷,提著裙裾邁進了門檻。

進門見自心的母親葉小娘也在,她和大娘子相處很融洽,為人沒什麼心眼,整天把主君掛在嘴上。有時候連大娘子都搖頭,說孩子已生了兩個,不知怎麼那麼痴迷主君。也許這正是葉小娘在談家的生存之道吧,仰慕主君,聽大娘子的話,走到哪裡都不吃虧。

葉小娘回頭一瞥,看見了自然,忙招唿,“五姑娘快來,來看我分得的衣裳。哎呀,我進門那會兒見大娘子穿過一回,當時就覺得端莊,有當家主母的款兒。所以一聽分衣裳,我跑得快些,果然被我截下了。”邊說邊往自己身上比,“過兩日你們姊妹要在談氏宗族宴上晤對,到時太子太傅來主持,我就穿這件。你們不知道,我年輕那會兒,曾經很仰慕太子太傅。他那時還只是個從五品的秘書少監,每日打我家門前過,我就躲在門後,偷著看他。”

她的口無遮攔,讓朱大娘子直唿倒灶,“孩子在這裡,你說話也不避諱些。”

葉小娘訕笑,“不說了、不說了。我先回去,讓女使熨燙熨燙。”說完歡天喜地地走了。

自然看她走遠,笑著說:“小娘這麼喜歡這件衣裳。”

大娘子笑了笑,“不是喜歡,是知道怎麼做人。你就是給她換上一套,她也一樣是這番話。”邊說邊讓古嬤嬤搬個繡墩來,調整了方向,讓自然坐在日光下曬後背。

“令侯夫人走了麼?”大娘子問,“直去范陽了?”

自然“嗯”了聲,“先前盧家祖母帶來一個訊息,祖母聽後不太高興,讓我把訊息轉達娘娘。”把前後經過都說了一遍,最後眼巴巴看著母親問,“娘娘,這事您怎麼看?”

大娘子的臉色不太好,沉默了半晌道:“這件事,我其實早有耳聞,也派人打聽過。那姑娘是翰林醫官家的女兒,名叫田熙春。因為略懂些醫術,姑母是淮南轉運使夫人,帶在身邊赴宴,那些設宴的官宦人家並不見怪。其實不論她怎麼人前露臉,與我們是不相干的,但漸漸有人拿她與自觀比,說談家二姑娘出身雖好,太過疏離,不如這位姑娘可喜可親。我一個做母親的,從來不希望自己的女兒被人拿來議論,今年有三家向自觀提親,這位姑娘已經攀交了兩家,過兩日,就要去第三家隨禮了。”

自然沒想到,這世上竟真有願意做別人的影子,佔道而行的姑娘。

“她這麼做,是為了給自己尋個好人家嗎?”她納罕地問,“若是咱們家親事議不成,那些門戶就會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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