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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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延修是一心要為以後做準備的,只是眼下不便明說,聽了她的話,拱著眉點了點頭。
這時王府內的官員都來了,雖說計省的大權還沒交到他手上,封地的各種政務還是需要人處理的。於是傅、長史、司馬都上前見禮,畢竟宮裡有訊息傳出來,只要不出岔子,眼前這位大抵就是秦王妃的人選了。
自然卻有些迴避,還了禮,轉頭對郜延修道:“你立府不久,帳冊應當不會太多。我帶些回去,等看過了再讓人送回來。”
郜延修遲疑道:“才剛到,就要回去?還沒到處看看呢,內宅的家僕名冊我也得拿給你,既然來了,讓幾個管事的來見過你,再留下吃頓飯。”他笑著說,“我親自下廚準備了幾道菜,款待二位貴客,你們不會不賞我這個臉吧!”
自心訝然,“表兄還會做菜,真讓人刮目相看。”
郜延修道:“我除了打算盤不太在行,還有什麼能難倒我?這兩天閒來無事,鑽研鑽研吃食,見了你們,也好有話可說。”
反正就是兩個饞鬼,唯有吃能讓她們聊得熱火朝天。他引她們進後苑,臨水的亭子裡擺著一張石桌,女使很快上了菜,酒蒸雞、糖蜜糕,還有糟鮑魚,不算太複雜的菜色,但確確實實,已經拿出了他全部的本事。
往杯裡斟上杏酥飲,他執起筷子替她們佈菜,“快嚐嚐我的手藝。”
自然看見他手背上好大一塊燙傷,倒有些同情他,一向灑脫的秦王殿下,為了娶媳婦也不容易。以前見面,什麼話都說,現在反而有些畏首畏尾了,說不上來的尷尬。
自心看看他們倆,一個悶頭吃,一個悶頭佈菜,喪氣道:“這有什麼的呢,大家都是自己人,談婚論嫁是親上加親。就算不談親事,來哥哥門上做客,不也是尋常嗎。”
自心的一梭子,戳破了那層彆扭的窗戶紙。自然笑起來,“也是。先不說旁的,我們來給你做管家,內宅的事交給我們,實在不行還能請祖母出主意,保管錯不了。”
一時氣氛扭轉過來,她們開始對他做的菜指指點點,酒蒸雞上蒸籠的時間太長,火候沒有把控好。糖蜜糕糖稀太少澆淋得不夠,唯有糟鮑魚還可以,糟滷不錯,堪堪能合她們的口味。
郜延修不服氣,拍拍手,讓人上壓軸大菜,“炸筍雞湯。今年的春筍鮮嫩得很,我路過市集見了,特意採買了一筐。還有這雞,是莊子上剛送來的,和炸筍一起燉煮,湯清味鮮,看你們還有什麼可挑剔。”
自然聽他說起筍,不由怔忡了片刻。抬眼打量他再三,一個念頭在她心裡打轉,立春之後隔三差五收到的短箋,不會就出自他之手吧!
“鮮筍不應該和松茸同煨嗎?”她忽然說。
她在等,等他片刻的錯愕,如果真是他的話。
但可惜,他根本不接茬,“鮮筍刮油水,就得和雞湯一起燉煮,才不至於寡淡。松茸雖然鮮美,但太素了,像我這種無肉不歡的人,可能只有在寺廟裡吃齋菜,才能勉強下嚥了。”
自然嘆了口氣,不是他,有點失落,但並不失望。其實不知道寫信人是誰也好,心裡一直存著一份溫暖和希冀,人生好像會變得更有意思些。
嘗一嘗這炸筍雞湯吧,確實很不錯。自然和自心對他大加讚許了一番,登時讓他覺得手背上燙起了泡,也是值得的了。
飯後府中的帳目送上來,府庫和各處女使婆子的名單也擺在面前,好高的一摞。
自心嘖嘖,“這頓飯吃得不值,回去得忙上好幾天。”
正說笑,管事的唐嬤嬤領了兩位穿團花圓領袍的宮人上前來,向自然和自心行了禮,轉而對郜延修道:“王爺,太后怕府里人多,五姑娘周全不過來,特意打發了身邊得力的女官,來助五姑娘一臂之力。”
郜延修一口回絕了,“原本人就多,再添兩個大可不必。讓她們回去,我明日進宮,向太后謝恩。”
他不肯留人,唐嬤嬤有些為難。她是太后跟前伺候的,到這王府裡來協助秦王管理內宅事務,但最要緊的,還是聽命於太后。
“宮裡既然派了人來,要是不留,只怕拂了太后的面子。”唐嬤嬤賠了笑臉,轉而又對自然道,“五姑娘勸勸王爺吧,皇祖母的關懷,王爺切要感恩才好,別讓太后傷心。”
自然必定從善如流,轉頭對郜延修道:“表兄,這是太后的一片好意。況且府裡各處也正需要精明能幹的人管事,還是留下吧。”
郜延修蹙眉看了她一眼,卻沒有改變心意,對唐嬤嬤說:“不要囉嗦,照著我的話做就是了。”
唐嬤嬤無奈,只得俯身說是,把人重又領走了。
郜延修這才叮囑她:“往後宮裡塞人進來,一概不領受。這個家既然由你掌管,一切都是你說了算,不必看誰的情面。宮裡來的女官和嬤嬤自視高人一等,將來個個都要做主,我這後宅只要一個把持家務的人就好,不想看她們打擂臺。”
自然眨了眨眼,“太后也是為你著想,你怎麼不領情呢。”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因凝視忽而聚攏了漫天的星,“你別管我領不領情,只要你能領情,就夠了。”
自然呆了呆,認識十五年,這還是頭一次直面表兄的心意,有點慌,但更多是覺得荒誕。
她應當怎麼應對呢,想了想,低頭“哦”了聲,“讓人把冊子送上馬車,我這就帶回去。”
郜延修有些洩氣,愁眉看著她。不過他也不著急,知道一切都穩妥了,滿心只有訴不盡的歡喜。
跟隨帳冊回去的,還有兩盒十色沙團和蜜煎,自心吃了一路,不忘取笑,“表兄以前挺機靈的,今天看上去怎麼有點痴傻。還有那句‘只要你領情就夠了’,天爺,他是不是以為自己在說情話?五姐姐,你感動了嗎?”
自然衝她翻眼,“你閉嘴,再胡說,下次出去玩不叫上你了。”
這是自心的軟肋,立刻就乖順了,諾諾道:“不說了、不說了……五姐姐,過兩天州橋夜市上有新來的雜耍班子,告示都貼到咱們巷子裡了,到時咱們一道去看?”
吃和玩,對於閨中的女孩子來說很重要,自然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偏頭看看堆積的帳冊,嘟囔道:“我得加緊看,看完了才能放心出去玩。”
回到小袛院,在東邊的抱廈裡擺開架勢,筆墨鋪排起來,一頁一頁地翻看。
核對帳目這種事,自然可說是手到擒來,她十二歲起就跟在祖母和母親邊上,看她們處置家務。像蔬菜時鮮、木材煤炭、米麵油糧,這些東西的採買價格,她心裡都有數,只要有數,就能做到大致核對無誤。只是這項工作很耗費時間精力,等到大宅裡昏定的鐘聲響起時,她也剛籌算了半本而已。
先擱置,整理好儀容,快步趕往葵園。今天是十五,家裡有定規,每逢初一十五在葵園用晚飯。
照舊是男在蒼山,女在明燭。大家落座後,謝氏帶著剛抬舉的小夏來給老太太磕頭。
老太太讓免禮,照著往常的慣例,給小夏封了個利市,和聲叮囑:“往後妻妾和睦,好好侍奉三爺。”
小夏怯生生說是,大病初癒,看著還有幾分羸弱。而她這樣的情形,卻引得燕逐雲白眼翻上天,冷笑一聲道:“花紅柳綠,穿金戴銀,果然是窮人乍富,沒見過世面。”
自然看了看她的滿身綾羅,忍不住道:“小夏才哪兒到哪兒,她這通身的行頭,還不及你的一支簪子貴呢。”
燕小娘此刻就像只鬥雞,“這是我孃家的陪嫁,我不靠人賞,穿戴得起。”說著又拐個大彎唏噓,“小夏也怪可憐的,我們謝娘子妝扮她,不過是為了凸顯自己心善罷了。”
自心成心上眼藥:“三嫂子這回可得著了,我就覺得她真是個大好人,要不是她,小夏一輩子受冤枉氣,一輩子伺候人。憑什麼呢,人家也是三哥哥房裡的人,又不比人缺胳膊少腿,怎麼她就受不得抬舉?”
燕小娘臉拉得更長了,“六妹妹別不是拿我和她比吧。”
東府的大姑娘談自清,平等地擠兌每一個她看不上的人,“你和她平起平坐,有什麼不能比?”
燕小娘頓時氣白了臉,半晌咬牙一笑,“是啊,我只是個妾室,不像你們,嫁侯府的嫁侯府,嫁將軍的嫁將軍。要不了多久,沒準還能出個王妃,真是好榮耀的一家子。”
她這是被嫉妒衝昏腦子了,越說越不像話,儼然要和全家為敵。
一直沉默的二姑娘自觀,忽然站起身叫了聲祖母,“哥哥弟弟們的妻妾通房,正好能湊一桌。燕小娘是三哥哥房裡人,老和我們坐在一起不合適,請祖母發話,把她換到三嫂嫂跟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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