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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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晚歸遇月,清輝滿地,於廊下獨酌半盞米酒,料想如此好月色,你那邊應也能見。”
自然託著信箋,有點愣神。晚歸、獨酌,還有月色……腦子裡忽然浮現一個身影,孤零零背靠抱柱,坐在欄杆上的樣子。
之前收到的短箋,透過文字能看出寫信人內心堅定且從容,三言兩語,有撫平驚濤的氣度。然而今天這封,字裡行間透出寂寥,彷彿孤獨了太久,信裡有時自言自語,是因為他無處能夠傾訴。
自然踢了鞋,把籃子交給自心,自己返回內寢,仔細把信收進信篋裡。
這漆煙墨名貴,加入了珍珠、金箔、麝香等,反覆捶打十萬杵才做成。因此只要沾染過信件,指尖就會留有餘香,走上一程,還會不時抬手嗅聞嗅聞。
自心有時候很不理解自然那種出奇的好耐心,要是換作她,今天信送到她手上,明天她就想辦法把寫信人挖出來了。
“這人到底是誰,你一點也不好奇嗎?”自心感慨,“只給你寫,從來不要你回信,二位可真是一個賽一個地沉得住氣啊。”
說實在的,自然也開始留意了,薛濤箋、漆煙墨,還有平日的澄心堂紙,都能看出這人出身不低。但究竟是男是女,是老還是少,她始終無法窺破。自己是閨閣裡的姑娘,不常與外人有交集,至多不過和自心一起熘上瓦市吃吃喝喝,實在想不出,那人給她寫信,是出於什麼目的。
想了一圈,毫無頭緒,倘或下次信裡再有行蹤,她也動了尋根究底的心思了。
不過眼下還是製作茉莉糖霜要緊,昏定的時候也惦記著,不知花開了幾分,是含苞還是完全盛放了。
東府的李大娘子,忽然向老太太回稟了一個訊息,“母親,上回我同您說的那件事,已經定下了。侯府和將軍府不日就來下聘,到時候請母親出面主持。”
老太太的視線掃過東府所有人的臉,見蘇小娘和三姑娘都低著頭不吭氣,便沒有多說什麼,頷首應了聲“知道了”。
長輩們要商討兒女婚事,做小輩的可以散了。自然和自心直奔茉莉園,大宅中種茉莉的地方不少,但只有祖母的葵園,是養護得最好的。
箔珠和自心身邊的女使豆青挑著燈籠,一一照過葉底,成片指腹大小的玲瓏小花靜悄悄盛放著,幽幽的香氣瀰漫在田壟枝頭。
她們帶來的小花籃,很快就裝滿了,自然直起腰,抬頭望向雲端的月亮。今夜十六,夜色比昨晚更好,那個素未謀面的人,此刻應當也正仰望同一片月吧!
第17章
軟酪糖霜。
月色清冽,灑在階前。
一隻細小的螞蟻從縫隙間爬過,兩鉗費力地舉著半片殘破的樹葉,正用盡全力向上攀登。忽然幾雙從天而降的皂靴踏破了寧靜,然後便是琅琅一串輕響,向制勘院後的靜思堂疾步而去。
不多時,堂內亮起了燈,三壁藏書高至屋頂,向北的那面牆,卻是一面巨大的水墨屏風。
青銅的狻猊爐裡燃著檀香,嫋嫋青煙從大張的獸口中升騰。被請來的翰林學士承旨徐歇經人引領,在上首落了座,勾當官將龍泉盞放到他手邊,俯身道:“內翰稍待,先品品今年的新茶,制使即刻就來。”
在朝為官的人,誰也不願意和制勘院沾上邊,這茶就算再好,此刻也沒有品茗的興致。
徐歇朝外看,靜思堂的門扉洞開著,外面月色明亮,一瞬讓人產生錯覺,彷彿太陽就快升起來了。
然而再定睛,那月華是青色的,冷冷鋪陳在地上,連石板都發出幽幽的寒光。
心往下沉了沉,嵴背卻挺得更直。這地方是官員聞之色變的煉獄,打從官家昭告制勘院長設那天起,一場席捲朝野的風暴便已悄然醞釀。暗處有多少雙眼睛窺伺,他無從知曉,唯有讓自己更強硬,方能抵禦遼王那柄割骨鋼刀。
可是腦子裡總忍不住揣測,這位承命統管制勘院的王,究竟會以何種面目展開問詢。也許已經掌握了證據,也許可以直截了當,不用再作表面文章了。
正在他兀自揣測的時候,門外有人邁進來。褐紫的袍裾從他眼尾飄過,很快傳來一道溫和的嗓音,你甚至不用看,就能從音色中辨別出笑意,“對不住,一時私事纏身,耽擱了些功夫,還請恕罪。”
徐歇站起身,依禮向他拱了拱手,“朝堂上相交不多,晚間有機會拜訪,也好續一續舊誼。”
遼王說正是,那俊朗的眉目間總是攏著一團溫暖的光,甚為親厚地說:“我年幼時在資善堂讀書,曾聆聽過內翰教誨,後來離京歷練,回來後又忙於公務,一直沒能拜訪老師,心裡時常惦念。今天好不容易有這個機會,一定要向老師討教一二。”邊說邊請他坐,又為他添茶,語調真是一派學生的謙和,娓娓道,“官家命制勘院查驗歷年要案卷宗,我在庫房裡,無意間翻出了前朝‘殷翼案’的記檔。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偌大的國家,竟因一起案子極速衰敗,朝政苦撐八年後便國滅,根源果真在此嗎?”
徐歇知道,他的每一句話都有深意,自己務必要斟酌再三,才能妥善應答。但若是說起彼此間的關係,倒確實有這麼一段師生之誼,經筵官的習慣是刻在骨子裡的,一板一眼道:“那起案子,過於慘烈。殷翼門生故吏遍佈天下,抄家滅族後,牽連罷黜的官員上百,朝堂為之一空。自毀棟樑至此,國勢急轉直下,已在意料之中了。所以平衡天下,要靠手腕,‘勢大難制,不得不除',這是愚人的想法。”
遼王恍然大悟,“老師一席教誨,果然令人茅塞頓開。”
徐歇的眉頭卻微蹙起來,察覺出了他話中的異樣,暗暗心驚,自己是否有哪句話說錯了。
如果昭獄的真刀真槍讓人皮肉受苦,那麼郜延昭的軟刀子,卻能把你的心肝一寸寸凌遲。
他還是一副無害的面貌,不疾不徐抽出一本書,推到徐歇面前,“這是老師三十年前初入翰林院時,所著的《君子論》手稿。天下之患,不在外寇,而在朝官之私;社稷之安,不在兵甲,而在庶政之公。我每每拜讀,都對老師肅然起敬。”
徐歇愈發遲疑了,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
當然也沒等他思慮再三,遼王又取出幾封密信拓本,在他眼前平鋪開來,“老師執掌文衡,知登聞鼓院、江淮轉運使、三司戶部判官,都曾拜在老師門下。前兩日江淮提舉常平司,派人赴汴京呈送密信,半路遭人劫殺……”他苦笑搖頭,“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城內行兇,真把我嚇了一跳。不過那人命不該絕,眼下正在院中養傷,老師想知道內情嗎?若是想,我可以把人傳來。”
官帽椅裡的徐歇,此刻終於變了臉色,覆蓋在扶手上的指尖,也因擠壓隱隱泛出了白。
那個審視他的人,笑意更盛了,果然文官經不得嚇唬,即便坐上了翰林院頭把交椅,進了制勘院也還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不過遼王此刻,卻很願意和他講講人情,嗟嘆起了自己的處境,“老師,制勘院這活計,難辦得很。人人對我退避三舍,卻不知我也有苦衷,不願做這壞名聲的瘟神。可是國家的法度要維持,官家的政令要推行,別人辱我謗我,老師應當能體諒我的不易。”
手指點了點桌面,他一如既往地體貼周全,“這是老師給門下弟子的指引,和您所著的《君子論》放在一起……實在讓人為難啊。天下學問,以翰林院為尊,承旨乃清流之首,卻豢養國蠹,竊權謀私,這是何等誅心的罪名!我受老師教誨,常懷慈悲心,不忍見老師多年經營毀於一旦。徹夜輾轉難眠,終於在方寸之間,為老師謀了兩條出路。”
徐歇已是滿臉冷汗,早在踏入制勘院大門時,他就有不好的預感,到底應驗了。
遼王抬起手,緩緩指向那面屏風。屏風後亮起燈火,坐在隔壁的,是他正焦急等待的長子。
“制使……”他倉惶望向遼王。
那張年輕的面孔上,仍舊保持著仁慈的表情。他說老師莫怕,“一,主動請辭回故里,學生將這些密信壓下,力保老師清譽;二,老師可以據理力爭,寧折不彎,但隨後會有更多證據源源不斷擺到官家面前。屆時老師聲名狼藉,闔族灰飛煙滅……”他長吸一口氣,蹙眉道,“這種慘況,想來就令人不忍啊。”
徐歇渾身都在打顫,望向屏風後如坐針氈的兒子,復又垂眼盯住桌上的《君子論》和密信。掙扎良久,最終被抽走了一身筋骨,垂首道:“多謝制使玉成,明日我就向陛下請辭,回鄉養病。”
遼王慢慢頷首,“老師先前說過,不可一殺了之,我記在心裡了。只是扼腕,翰林院中人才輩出,老師從翰林侍講學士一路做到承旨……承旨是儲相,再進一步便是參知政事,實在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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