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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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歇撐著圈椅的扶手站起身,腳下還有些蹣跚,“德行有虧,不敢肖想宰相之職。承旨的官職空出來,自有能人勝任。”他說罷,眼神複雜地望向面前人,“我聽說了,遼王殿下與傅學士交好,那就預祝傅學士與遼王殿下高歌勐進,前程似錦吧。”
這番話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出來的,有憤恨有不甘,也有絕望和願賭服輸的無奈。
帝王家的皇子,生下來就帶著獠牙,及到長大能獨立行走時,鞏固權勢地位,讓自己變得不可撼動,是他們的本能。所以遼王引他解讀殷翼案,不過是想借他之口,把收編粉飾成仁政。翰林學士承旨有人接替,那些與他密信往來的官員逃過一劫,自會對遼王感恩戴德。
倒下一人,收穫鉅萬,天下哪裡還有比這更一本萬利的買賣!
不得不承認,這位遼王是他教授至今,最好的學生。可惜這學生並不念及舊情,那一聲聲“老師”,只是讓一切變得更諷刺而已。
徐歇拖著沉重的步伐邁出門檻,身後的人放了話,“請徐全直出來,帶內翰回家去吧。”
那父子倆相互攙扶著,慢慢走出制勘院,途中連頭都沒敢回,生怕對上視線,引他改變主意。
勾當官上前來,低低道:“戶部判官等人府上,卑職已經命人通傳了。明日徐翰林一致仕,就把他們傳到制勘院來。”
遼王似乎有些乏累了,百無聊賴道:“我就不見他們了,一切交由你處置。”
勾當官說是,“王爺為這案子,勞累了那麼多天,是該好生歇一歇了。卑職知會了外面禁衛,護送王爺回府。”
他笑了笑,“偏勞你了。等忙完這陣子,讓你休沐三五日,陪陪家小。”
勾當官忙俯身,“多謝王爺。”一面比手把人送出了大院。
院外停著一輛馬車,車身用烏木打造,月光下回旋出黝黑的光澤。勾當將人送上車,又謹慎地往後退了兩步,即便是在他身邊共事許久的手下,也絕不敢有任何失禮慢待之處。
馬車在寂靜的巷道里穿行,馬蹄篤篤,迴響分明。
郜延昭端坐在車輿內,兩手扣在膝頭,捲起的窗簾外不時有柳絮飛過,原來春已漸漸深了。
他挪了挪,靠到窗旁,仰頭看天上的月亮。已近子時,正是月色最皎潔明朗的時候,世上的一切似乎都被照得無所遁形。百姓門上褪色的桃符、倒扣在臺階旁的竹簍,還有腳店前懸掛的梔子燈、巷口尚未收攤的零食擔子……亂糟糟地,組成了一個熱鬧的煙火人間。
忙了大半夜,有些餓了,馬車經過班樓前,幌子底下的蒸籠正騰騰散發著熱氣。
他命趕車的停下,自己從車上下來,掂著十文錢,讓售賣的夥計取一個軟酪出來。
軟糯的外皮上,點著梅花樣的胭脂,像女孩子眉間的花鈿。他捧著軟酪登上車,細細端詳了半晌,雖然白胖可愛,讓人不忍下口,但見它慢慢涼下來,還是小心翼翼咬了上去。
***
竹笸籮裡晾曬著茉莉,足足曬了半天。
自心一上午看了七八遍,不時捻一捻,最後把手焯進花堆裡一揚,發現水分幾乎已經控幹了,再也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大聲招唿起來,“五姐姐,成啦!”
自然只好擱下筆,從抱廈裡出來。見她站在架子前,臉都曬紅了,笑道:“糖霜還沒吃上,你自己就變成糖色的了。還不快進來,仔細曬傷了。”
自心忙抱著笸籮登上木階,一雙鞋蹬得八丈遠,豆青在後面一路跟隨,一路撿鞋。
她們姐妹是製作吃食的老手,早就配備了全套的工具器皿。石臼、粗陶罐、棉紗布,一應俱全。製作糖霜其實很簡單,先在罐子底部鋪上一指厚的蔗糖,再鋪上一層去掉花梗的茉莉,就這麼一層糖一層花地交替,最後用白棉布封住罐口,放到陰涼處窨藏。等上三五日,等蔗糖充分吸收了花香,再剔除茉莉花,把糖放入石臼碾成細粉,那麼春日限定的美味就製成了。
其實吃還是其次,最享受不過製作的過程。以前都是自然動手,這回換成了自心。她照著指引,一步一步完成,可就是粗心大意,好好的也能手一抖,抖得陶罐周圍都是蔗糖。
“沒關係,”自然攏攏早就鋪好的宣紙,果然未雨綢繆錯不了。
自心難為情地囁嚅:“只有五姐姐包涵我。”
自然抬眼看看她,啞然笑起來,自心一下就明白了,大叫:“原來你也嫌我笨!”
姐妹倆吵吵鬧鬧是常事,好不容易把陶罐封上,兩個人躺在簷下的地板上,枕著手臂,眯眼看雲捲雲舒,花樹搖曳。
自心說:“大姐姐和三姐姐的婚事說定了,我小娘今早上東府幫忙去,大伯孃還在一個勁地對三姐姐說,說她命好,能嫁進信陽侯府。”
自然心裡始終有一杆秤,好壞她都明白,只是自己年紀小,不該她過問的不能出聲。也只有姐妹私下說話的時候才吐露真心話,“得了便宜又賣乖,大伯孃明明是大娘子,辦事還不如蘇小娘體面。”
可不是,東府就是這樣,正室要足了強,妾室吃夠了虧。自心道:“三姐姐是茶壺裡煮湯糰,平時看她大道理滿腹,緊要關頭卻倒不出來。要是我,定去找祖母哭,寧願不嫁,也不撿人剩下的。”
自然閉上了眼睛,喃喃道:“吃虧是福,沒準她想積攢功德。”
自心轉過身趴著,追問:“姐姐,你的帳冊子看得怎麼樣了?明晚約好了出門的,別忘了。”
自然含煳答應,“知道了……今晚能看完。”
正昏昏欲睡的時候,箔珠登上涼臺,湊到邊上說:“姑娘,二姨母來了,你們猜怎麼著,給二姑娘保媒來啦。”
自然和自心霍地睜開眼,“姨母來了?保的誰家?”
箔珠道:“樞密使白家。”
自然和自心面面相覷,又追問:“知道是行幾嗎?”
箔珠搖搖腦袋,“沒鬧清。”
反正姨母不是外人,自然和自心一骨碌爬起來,急急忙忙趿上鞋,直奔涉園湊熱鬧去了。
第18章
我要。
她們趕到涉園的時候,正聽見大娘子還在猶豫,“門當戶對自不用說,我愁的是二丫頭的脾氣……”
“脾氣怎麼了?我瞧就很好。”姨母不遺餘力的誇獎自家孩子,“通曉文墨,性子又爽朗,我就從沒見她傷春悲秋。你要知道,一個能作詩擅丹青的姑娘,不對著枯荷痛哭流涕,那有多難得!就說我那小姑子的女兒,聽見些悲情的事要哭,墨錠磨完了要哭,看見鳥蛋從鳥窩裡掉下來也要哭……不哭對不起才女名頭似的。”
姨母朱旖棧,嫁了翰林學士傅現微,算是一頭扎進了書香門第裡。傅家是世代清流人家,作養出來的兒女也個個有學問,但姨母是那種性情很活潑的人,和自觀的脾氣有點像。所以姨母十分喜歡自觀,在她看來自觀就是什麼都好,能嫁一個好姑爺,那是好上加好。
大娘子嘆氣,“二丫頭哭是不會哭的,誰要是惹她不高興,她只會讓人家哭。可就是這麼個脾氣,我總擔心姑爺不夠和軟,回頭三天一打兩天一吵,那不是要了我和她爹爹的命嗎!”
姨母說你真稀奇,“咱們都是打女孩兒時候過來的,只要看得上丈夫,哪個不是撒盡了嬌,他說臭豆腐是香的,你也信!”
大娘子沉吟了下,“那就問問二丫頭的意思,看看她是什麼想法。”說著視線一掃,瞥見了門上探出的兩個腦袋。
姨母也順勢看過來,笑著招唿:“兩個丫頭過來。”一面讓人把帶來的彩盒開啟,“來的路上見潘樓售賣新做的瓏纏茶果,芯子還是熱的呢。知道你們愛吃,給你們帶了幾盒,快嚐嚐,味道怎麼樣。”
自然和自心給姨母行禮,把果子捧到一旁,挑裡面最好看的花式吃。邊吃邊打探:“姨母給姐姐說合的,是樞密使家哪位公子?”
姨母發笑,“果然是孩子大了,也關心起這個來。再過不了幾時就輪著你們了,且彆著急。”
自然把糖果子裹在一側,半邊臉頰墳起來老高,申辯說不是,“我們那天赴寒花宴,機緣巧合見過樞密使家的二郎。他的兜鍪被人打飛出馬場,險些砸到二姐姐,我們就想知道,說合的是不是那位二郎。”
自心點頭不迭,吃得抽不出空說話,只管“嗯嗯”附和。
姨母拱了拱眉,抽出手絹擦掉自心嘴角的糖,笑道:“可不是嗎,正是他。早前打算和御史中丞家議親,可巧荀御史家老太爺過世了,守孝三年怕耽誤不起,反正還沒下定,就決意另外說合了。昨天白家大娘子找到我,說請我來打探,問問你們二姐姐許了人家沒有。就是那天寒花宴,白家二郎對自觀一眼入心,他母親和他商量親事,他自己提出來的,談家二姑娘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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