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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往馬行街方向去,從談宅到秦王府,必要經過遼王府。她坐在車內朝外眺望,馬車緩緩經過遼王府前,大門內人員往來,似乎很忙碌。只是沒有見到遼王,身上有實職的親王,應當大部分時間都在官衙吧。

又往前一程,秦王府到了。王府事務多,即便郜延修計省剛入門,封地上的田地稅賦等瑣事也少不了。自然進了們,就見長史、司馬在廊上穿行。

她本想交了帳冊就回去的,沒想到司馬接過書匣,一面感激姑娘幫著料理內務,一面說:“王爺不叫傳話,卑職原想去談府通傳一聲的。王爺昨天賽馬,摔傷了腿,已經同計省告了假,御醫說不能行動,要在床上養上十天半月呢。”

自然大吃一驚,“傷得嚴重嗎?”

司馬說:“馬受了驚,從馬背上直直摔下來的。實在是命大,就差兩寸,腦袋險些磕著石頭。當時把眾人都嚇壞了,不敢逗留,把人運回來了。”

自然嚇得臉發白,忙對平嬤嬤道:“快進去瞧瞧,要是讓祖母知道,不知該慌成什麼樣。”

急急趕到後院,女使引進門,偌大的屋子靜悄悄地。擺設很是典雅精美,就是天光不亮,也沒掌燈,因此室內光線昏暗。繞過三折屏風,才看見郜延修躺在枕上,一張慘淡的臉,眉頭緊緊蹙著。

自然上前叫他,“表兄,你怎麼樣了?”

他睜開眼,有氣無力地說:“五妹妹,你說我的腿不會斷吧?以後要是瘸了可怎麼辦,讓官家封我為瘸王吧。”

還有力氣胡謅,說明不要緊。自然問:“你的腳趾頭能動吧?”

他扭了扭,一動就痛得低唿,但好像並沒有太大妨礙。

自然說那就斷不了,“傷筋動骨一百天呢,仔細養著,等時候到了就能下床了。”

“可我燒著。”他慘然喘了口氣,“昨天本想去看你的,結果摔成這樣……”

因為自小親近,沒有那麼多的男女大防,自然探手摸摸他的額頭,手心一團滾燙。她有點著急,“吃過藥了嗎?昨天燒到這會兒,不會燒傻了吧?”

郜延修翻眼,衝平嬤嬤喊:“嬤嬤你看她,我都成這樣了,她還沒好話。”

平嬤嬤笑著打圓場,“你們的交情,還需我來做和事佬嗎!五姑娘先和殿下說話,我上後廚看看去,不知她們給殿下預備了什麼吃的。”

自然應了,拖過一張繡墩坐在他床前,輕聲問:“你是不是同信陽侯府的大公子一起賽馬了?我知道你們老愛組局,馬跑得風快,要是忽然碰撞,斷了前蹄,那可是要人命的啊。”

郜延修眼神黯了黯,“確實是三匹馬撞到一塊兒去了,他的馬正好壓中他,當場就把人壓死了。”

“你瞧,多嚇人!他家二郎和三姐姐本來要定親了,也因這件事耽擱了。”她眨了眨眼,“你往後不去了吧,萬一有個閃失,祖母豈不是要哭死。”

郜延修點頭不迭,“往後不去了。這件事別告訴外祖母,我就是怕她擔心,才不讓人去通傳的。”

自然說來不及了,“平嬤嬤已經打發人回去了,這麼大的事,瞞不住。”

郜延修有點洩氣,看來一頓數落是免不了了。

他艱難地抬了抬上半身,忍不住倒吸涼氣,“我渾身都疼,骨頭都快散架了,不知是傷著了,還是發熱的緣故……五妹妹,你以前不是吹噓自己會醫術嗎,留下給我治病吧。”

自然尷尬地笑了笑,想起第二天命懸一線的盛今朝,好言勸他:“還是讓太醫來吧,我怕我抓錯藥,不小心把你治死了。”

第20章

遼王寬厚仁善。

自然很有自知之明,但郜延修卻有些洩氣。他無力地望望她,“其實我就是想讓你留下,在病榻前照顧我一下。我們表兄妹,交情頗深吧,我傷成這樣,沒有親近的人在,我有點害怕。”

自然嗤笑,“害怕?你怕有人趁你行動不便,謀害你嗎?”

他“嗯”了聲,“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如今只相信你了。”

真是高看她啊,順便也理直氣壯連累了她。不過都是至親的人,她倒也並不討厭他恃傷生嬌,畢竟下不了床,腿不能動彈是真事。聽他剛才的描述,生死只在一瞬,他能活著,已經是上天的恩賜了。

當然,或者這場意外背後 ,還有一些不為人知的隱情,是他不曾說出口的。自然心裡隱隱揣測,只是不好追問,便答應了他的要求,和聲說:“你睡吧,我在這裡守著你。”

郜延修得了她的承諾,慢慢閉上了眼睛。身上燒著,受傷的腿又劇痛,讓他渾渾噩噩不得安穩。他想換個姿勢躺著,但又力不從心,那笨拙蠕動的樣子很可笑,睜開眼見自然手足無措地看著他,他只得難堪地扯了扯嘴角。

“這陣子,好像總在麻煩你。剛給我查完內宅帳冊,又要看顧這麼狼狽的我……你不會嫌棄我吧?”

自然微訝,“你從我臉上看出嫌棄了嗎?我們是自己人,外人看熱鬧,自己人是實打實的擔心和心疼。只求你以後趨吉避凶,別再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就謝天謝地了。”

郜延修沉默了片刻,欲說還休,“真真,我想要的心疼,不是親人之間的心疼。我今天有個打算,想借著傷重,和你坦誠心裡話。你不要生氣,也不要逃跑,因為你跑了我追不上你,還有可能從床上摔下來。”

這因果,真是釐得太清了,而且有理有據,很有說服力。

其實她心裡明白,他要說的是什麼。只不過到現在還是覺得很離奇,她一直拿他當親哥哥一樣看待,他為什麼會動了那種念頭。

“男人家,比你們女孩子開竅早,我十四歲就知道喜歡你了,你聽後不要覺得驚訝。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沒有什麼道理可言,喜歡就是喜歡。喜歡從時刻惦念開始,時候越長,想得越多,就越想朝朝暮暮在一起。”他慘然說,“可惜外祖母很不待見郜家人,我知道因我母親的前車之鑑,她不願意讓你步我母親後塵。可外祖母多慮了,不一樣……我母親不是元后,更沒有官家青梅竹馬的情分,她不懂官家,官家也不懂她。”

他拿眼睇睇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她當然是明白的,點頭道:“你是說,你會護著我,不讓我像姑母一樣,對吧?”

他很高興她能意會,“我就說你聰明,一點就透。況且上面還有四位哥哥,皇位未必輪到我,你不必太多顧慮。”

自然欣慰於他能開誠佈公說出他的想法,雖然彼此之間因為太熟絡,少了男女之間的暗潮洶湧,但踏實穩妥倒是真的。只不過祖母的擔憂不止於自由,還有他的身份,註定會帶來的風波。

所以她眨巴著眼,蹙眉微笑,該說些什麼呢,好像接不上話來了。

郜延修從那雙澄澈的眼眸中,讀出了她的擔憂,語氣也變得彷徨起來,“談家是我外家,如果將來的繼任者著力要打壓我,談家無論如何都無法置身事外。不過嫁出去的女兒,或者可以倖免於難,我也不能強行把你拉進紛爭裡來……你不願意,那就算了。”

可這件事,是他能決定的嗎?官家和太后都已經留意了,如果哪天詔書一下,就算不願意不也沒有辦法嗎。

對於婚姻之事,自然並沒有太過明確的想法,無外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眼前這位表兄呢,自小一起玩到大,燕逐雲有句話說得對,青梅竹馬總好過盲婚啞嫁,至少表兄的脾氣秉性她都是瞭解的。

反正和他談論這件事,也不覺得害臊,自然坦蕩道:“你好好養傷吧,別躺在床上,儘想娶媳婦的事。太后發話讓我替你內宅理帳,我知道有幾分牽線的意思,但你的婚事不一樣,太后還得同官家和聖人商議呢。等將來旨意下了,給我們指婚,我就嫁給你,不給我們指婚,我們還是最好的兄妹。表兄你放心,我永遠站在你這邊就對了,你踏踏實實把心放在肚子裡,好不好?”

她的這番話,一句不落被站在門外的人聽見了。雲頭履邁進來,像冰杵破開春冰,門內站立的人很快退讓到一旁。穿著宮制圓領袍的內侍先行一步通傳,隔著屏風躬身道:“殿下,太后瞧您來了。”

自然頓時一驚,忙掖手繞出三折屏,向太后恭敬行禮。

太后早就聽說過談家五姑娘,品行學識排在後頭,首先傳到耳朵裡的,就是容貌。據說她穠豔,是天生的美人,那時太后就不大屬意,漂亮出了名,可不是什麼好事。到後來聽太子太傅進來回稟,把她好一頓誇,些微改變了一點想法,但讀書和做人又是兩碼事,學問好不代表知人情體人意,她仍對這位談五姑娘抱著審視的態度。結果剛才聽她那番話,很有一種真誠又灑脫的態度,太后便生出了幾分喜歡——果然徐國公家的老太太,調理出來的人都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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