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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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延修失笑,“我知道,只是私底下和你談論而已。你放心,我會審慎的。幾位哥哥都不是省油的燈,我處處都防著他們呢。”
自然心裡還是不安,“你要是有大志,就不要和我定親。談家是你母家,你和談家的聯絡多一層,就少一分向外拓展關係的機會。聯姻是目前對你助益最大的大事,你要不要再想一想,好好斟酌斟酌?”
結果他毫不猶豫拒絕了,“難道我是個要靠姻親才能往上爬的人嗎?五妹妹,你可不要小瞧我,我想要的地位權力,靠自己也能得到。”說完如臨大敵望住她,“你勸了我這麼多,我只聽出一個意思,你不想嫁給我?”
自然說沒有,“我是好言提醒你,免得以後懊悔。”
他拍了拍胸口,“真嚇我一跳,我以為你反悔了。”無論如何,能娶到喜歡的表妹,這件事目前比天都大。他快樂地捧了捧她的臉,“真真,你等著,將來我一定讓你夫貴妻榮。”
自然要打他不安分的手,他已經縮回去了。一轉眼人都到了廊外,站在日光下,咧著嘴向她揮別,“走了,等我十四來下聘。”
自然一臉怨念地看他走遠,回過身癱倒在涼簟上,一手蓋住了腦門,悠長地哼哼:“哎喲,我的腦袋疼起來了。”
箔珠蹲在一旁多嘴,“姑娘,你確實不想嫁他,哪有臨要過禮了,還勸人三思的。”
自然吸了口氣想爭辯,仔細一思量又作罷了。拽過枕頭閉上了眼,“此一時彼一時啊,你不懂。”
心裡始終懷有隱憂,可惜這種心事說出來也沒什麼用,無非是讓祖母和母親跟著為難。離十四也沒剩幾天了,這陣子和自心一起制香、煳風箏,深閨歲月照舊過得興致盎然。
只不過期間門房上傳話進來,說又有信件送到,被擋回去了。
自然隨口應了聲,其實這段時間讀取短箋,已經成為日常的一部分,從此拒收了,心裡還是感覺空落落的。
好在有書畫為伴,她畫放翁和雲翁,畫它們展翅的樣子,比起以前靈動了許多。
這天正研墨,見櫻桃急匆匆從門上進來,叫了聲姑娘,“蘇針來了。”
自然一聽,忙放下手裡的畫筆,走到廊廡底下。
不一會兒蘇針就隨僕婦進來了,胳膊上還挎著一隻包袱。遠遠看見自然,疾走幾步上前來,伏了伏身道:“我聽說姑娘要定親了,趕著繡了一套被面枕巾,給姑娘送過來。”
這是她的一片心意,當初蘇針在小袛院的女使裡頭,針線就是做得最好的。
箔珠接過來開啟看,發現枕巾上繡著好幾對小娃娃,笑著說:“姑娘是定親,又不是成親,你這百子被繡得可是太早了點啊?”
蘇針說不早,“過完了禮,用不了多久就親迎了。我不能為姑娘做什麼,只有這些力所能及的事,尚且能為姑娘分憂。”
她是努力扮著笑臉的,自然看得出,那笑不達眼底,看來她在步家仍舊過得不太好。
“仔細收起來。”自然一面吩咐箔珠,一面牽了蘇針的手坐下來,“家裡一切都順遂嗎?姑爺對你怎麼樣?”
蘇針說挺好的,“我照著姑娘的吩咐,已經把先前大娘子手裡的權都收回來了。”
可自然看她的神情,並沒有真實的歡喜,便問她:“那你與姑爺呢?夫妻能不能一條心?”
這個問題,問到了傷處,蘇針原本還想敷衍,但自然又追問了一遍,她終於不再隱瞞了,無奈道:“我和姑爺,始終過不到一塊兒去。哪怕我籠絡住了公婆,收服了下人,他對先前大娘子還是放不下。我遵著姑娘的意思,找了萬大娘子的孃家長輩出來勸說,願意出資給她另立門戶,到最後這事砸在了步登雲手裡。他說大娘子身弱,一個人沒法兒過,讓她出去就是害她性命……我忙活了這麼久,終歸是白忙一場,給他人作嫁衣裳了。”
“看來人家感情深得很。”自然問她,“你如今什麼打算?”
蘇針道:“我心裡也亂,很想一走了之,又顧忌爹孃兄弟,也不甘心吃了這啞巴虧,被人平白算計。”
邊上旁聽的櫻桃義憤填膺,“這也太欺負人了,明著就是騙婚,絕不能這麼輕易放過他!”
蘇針點頭,“我也是這麼想,所以嚥下這口氣,早晚要想辦法討回這個公道。可我只是續絃,進門也沒幾個月,要是提和離,恐怕對我無益。”
自然說是,“和離只是目的,不能作為手段。你暫且按捺是對的,趁著這段時間,秘密抄錄下府內重要的收支、田產、鋪面的帳本,摸清他有多少未登記在明帳上的財產。如今朝廷對稅收監管嚴苛,一個商賈,絕不可能老老實實,把產業全登記在官府的砧基簿上。要是坐實了他隱匿田產,逃避二稅,這些財產沒官重罰之外,還要挨板子,流放三年,幾輩子的苦心經營可就全沒了。所以手上握有證據,就有了和他協商的餘地。兩下里體面分手,好聚好散,儘可能多帶些利益離開步家,才是你最好的出路。”
蘇針聽罷,人都打起顫來,連聲說對,“我就是不甘心被人愚弄,最後灰熘熘離開步家。想著為自己掙些什麼,可我又不知道該怎麼辦,經姑娘一指點,我全明白了。這兩天他正好要去趟揚州,我可以借他的名義,查問替他打理帳目的帳房。”
自然頷首,“做買賣的有種契約叫‘白契’,私下交易,沒有官府蓋章,你要仔細留意那個東西。還有詭名挾戶,將田產偽報在佃戶、家僕名下,逃避稅賦的,也要想辦法把暗帳掏挖出來。不難,白契有存根,隱田只要訛一訛管事,吩咐他統一收繳地契,等著主君重新發落就好。”
蘇針已經說不出話來了,抓住她的手,跪在了她腿邊。
大家著慌,忙把她攙起來,蘇針哭著說:“我在姑娘的院子裡管事,向來只知柴米油鹽,不知道外面經營的手段。多虧了有姑娘,才讓我有了這份底氣,不至於吃這暗虧。”
自然一徑安撫她:“你在我身邊這麼多年,我不能看你無端受人欺負。等證據確鑿了,切記不要單獨和他談,防著他狗急跳牆。到時候你事先知會我,咱們找個說得上話的人作見證,再請步家的族長出面。隱匿田產可不光是步登雲一個人的事,連帶知情的鄰里鄉役都要受牽連,更別說族長了。為了自保,族長定會讓他破財免災,那咱們的目的就達成了。”
蘇針擦著眼淚說是,一面又慘笑,“我原本是來給姑娘賀喜的,沒曾想又因我的事,給姑娘添亂了,我心裡真是過意不去。”
自然擺了下手,“定親又用不著我張羅,我反正閒得很,正好可以替你出出主意。”
蘇針再三道了謝,這才回去了。後來幾天不知道籌備得怎麼樣,自然到了定親的日子,便也顧不上去留意她了。
皇子過禮,和尋常人家定親不一樣,過程更繁瑣些。首先便是宮中賜婚的旨意,為秦王聘談家女,是奉宗廟,重社稷。
全家跪在那裡,聽中書省官員宣讀,長篇大論誇她“華胄名門”、“世篤忠貞”。她只是覺得膝蓋磕在青磚上疼得很,忍了好半晌,才聽見結尾的那句“主者施行”。只要這四個字一出,跪地接旨就算結束了。
女使上來攙扶,自然站起身,呵著腰抬高雙臂,接過了象牙卷軸。桃夭的紗袖上,輕薄浮白的竹紋拂過,拉扯出一片蒸騰的、白濛濛的氤氳……
師有光夫婦上座,正接受遼王的長揖行禮。
師家夫婦極為領情,一疊聲說好,“往後就是一家人了,殿下快請免禮,切要常來常往,親戚才能熱起來。”
太常寺預備好的聘禮,一箱復一箱地往師府內運送,繁瑣的禮節過後,師家人便試圖創造時機,讓未婚的小夫妻同處談談心了。
師大娘子事先已經和女兒重申過,這是宮裡頒佈的旨意,她要是不怕他爹爹掉腦袋,就胡亂折騰吧。
所以把人送進單獨的小花廳,師大娘子還是放心的,畢竟蕖華雖然任性,至少懂得輕重緩急,不會這個時候冒失胡來。
但郜延昭卻看得出她臉上的沉鬱之氣,不動聲色地在對面坐了下來,“四姑娘,似乎並不滿意這門親事?”
師蕖華很想說是,但又礙於爹孃之前警告過,只好違心地說了句不敢。
郜延昭笑了笑,“這就好。官家賜婚,是你我的榮耀,倘若心有不滿,是不敬官家,有負聖人厚望,四姑娘飽讀詩書,不會不明白其中道理。不瞞你說,我早前打聽過你,都說四姑娘為人機敏,快人快語。閨閣之中這樣性情惹人喜歡,但閨閣之外,請姑娘謹言慎行,不要招惹口舌是非。我的身份處境,想必你也知道,太多眼睛盯著,走錯一步萬劫不復。所以婚後,我希望姑娘深居簡出,不要隨意與人結交。這不是限制你,更不是信不過你,反倒是在保護你,不令你行差踏錯,給王府和母家招惹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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