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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君訝然張了張嘴,不知該怎麼回答。
自然笑著來攬自君的胳膊,“四姐姐,今天不上學,你上我院子裡玩兒去吧,二姐姐和六妹妹也一道去。我從祖母那兒順了一塊小龍團,泡上一壺茶,再打發人上潘樓買蓮房魚包,中晌就在小袛院吃,好不好?”
姐妹即便再不親厚,畢竟也連著骨肉。大家都知道自君心情不好,寧願放下身段,也要陪一陪她。
姐妹四個一同往自然院裡去了,站在門前看她們走遠的朱大娘子方才轉回身來,對崔小娘道:“先前讓她們逐一回答,就是為了讓她們連心。一根藤上下來的孩子,弄得單打獨鬥,有什麼意思?我也不諱言,早看不上你故作清高的姿態,連帶著四丫頭也同你一樣自視甚高,想一出是一出。你以為我瞧不出她對葉先生那點心思?女孩子情竇初開不怪她,咱們都是打姑娘那會兒過來的,但她既然養在你身邊,你就得萬分仔細,既要讓她成才,也要讓她知分寸,明白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
崔小娘捱了訓斥,低頭說是,“是我疏於管教,險些讓全家蒙羞。”
朱大娘子乜了她一眼,“這大家大業,人口好幾十,要保得人人不出岔子,何其難!先前三哥兒房裡出事,讓燕家把人領回去就罷了,自家的女兒出了亂子,往哪兒躲?嫡出的姑娘好,不算真的好,庶出的姑娘走出去受人誇讚,那才是真體面,你明白這個道理嗎?”
崔小娘被數落得直落淚,哽聲道:“大娘子教訓得是。”
朱大娘子終究還是心軟,嘆息道:“今天的事,主君不會知道,老太太也不會知道。我還得打發人出去查問,葉先生果真離開汴京了,才能放心。回去不要怪罪她,好好哄一鬨,小孩子撂開手就忘了。她將來的婚事我自會上心,姐妹們嫁得好,只要你們自己不胡亂張羅,四丫頭準保也錯不了。”
第28章
定親。
崔小娘說是,掖著淚,轉身回自己的院子了。
大娘子看著她的背影漸漸走遠,無奈地嘆了口氣。
曲嬤嬤在一旁道:“往後請西席,再不能挑年輕的了。園子裡的姑娘們都大了,日日相見,心不定的,難免會生出事端。”
大娘子說可不是,“我早就和官人說過,他煳塗,硬說不要緊。說那位葉先生為人正派,早前是袁翰林的關門弟子,最是矜持貴重……倒也是,大概察覺異樣,自己請辭了,回頭主君問起,我還得編瞎話,矇混過去。”
“終歸是崔小娘管束不當,院子裡的那些女使婆子也沒個好的,說長道短,含沙射影,這種境況下,難怪帶累四姑娘。”
大娘子想了想道:“竹裡館的人,打頭的那幾個調到莊子上去。管事的婆子我再另派,四丫頭跟前的女使,過陣子都慢慢替換了。”
還是因為顧及自君的想法,要是一口氣處置了貼身的女使,不單她面子上難看,老太太跟前也交代不過去。
好在事情還不算壞,小打小鬧地,隨著葉先生的離開,攪起的波瀾逐漸會平息下來的。
大娘子偏頭吩咐蘸秋:“姑娘們全上五丫頭那兒去了,你上小廚房挑幾品果子乳酪,送到小袛院去。”
蘸秋領了命,讓廚娘裝好食盒,帶人搬到了姑娘們面前。
四位姑娘正坐在抱廈裡,喝著茶飲,觀望那兩隻仙鶴。見蘸秋來,櫻桃上前接了,一品一品放在食案上,那些精巧的點心擺在滿園蔥鬱前,晶瑩剔透甚是好看。
自君心下酸楚,訥訥道:“娘娘沒有怪我,還差人送點心來……弄得我愈發慚愧了。”
自觀道:“慚愧什麼,誰沒有晃神的時候。在街上走過,看見穿著甲冑的俊俏班直,我也會多看兩眼。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只許男子青睞女子,不許女子看上男子?”
自觀說話向來不喜歡拐彎抹角,她就算是安慰人,也誠如一記記重錘,敲得人五臟出血。
自心驚訝地問:“二姐姐,你不應該喜歡讀書人嗎?娘娘總說你該許個有學問的姑爺,沒想到你還上街看禁軍。”
自觀瞥了她一眼,“我自己愛讀書,再找個也愛讀書的姑爺,往後過日子靠眉目傳情嗎?”
“所以許了白家二郎正合適。”自然笑著說,“那天寒花宴,他偷著看了二姐姐好幾眼,每看一回都被我發現,我那時就想,這人八成看上二姐姐了。”
自觀紅了臉,“別說我了,親事都定下了,好不好都是他了。”言罷問自君,“你和葉先生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打聽一下,你不會覺得我看你笑話吧?”
自君搖了搖頭,“你們要看我笑話,有的是辦法,還用得著為我費心遮掩嗎。我就是仰慕葉先生的才華,橫看也好,豎看也好,為了能在他跟前露臉,我這陣子拼了命的讀書,聽見他誇我一聲好,我能高興三天。時候一長,我覺得他應該也有些喜歡我,所以我約他見面,可約了好幾回,他都婉拒了。昨天二姐姐定親,園子裡沒什麼人了,我又讓粉青去傳話,他要是不來,我就上金粟齋去找他。”
“最後他來了?”自觀問,“說上話了?”
自君哭起來,“說上了,說他對我只有師生之誼,沒有兒女之情。這層紙一捅破,再不能留在談家了……我覺得是我逼走了他,要是我能剋制自己,他也不用向娘娘請辭了。”
姐妹幾個都沉默下來,半晌自然道:“其實長痛不如短痛,他走了也好。咱們的婚事不由自己做主,將來說合了婆家,你還惦記著他,日子就不好過了。”
“人最經不得比較,心已經偏了,嫁個不喜歡的人,日子只剩無趣。”自觀靠著圈椅,捏著茶盞,翹起小指指了指廊下的魚缸,“太陽照著水面,水清魚靚。好看是好看,可看久了也刺眼,魚缸裡的魚跟著遭罪。”
自然“哎呀”了身,趕緊招唿龔嬤嬤:“我的魚缸怎麼還沒搬進去,魚要曬死了!”
廊下搬運魚缸,自君撐著臉頰,連嘆好幾口氣,“算了,身上沒有一官半職,家裡不會答應。況且他也不喜歡我,我小娘說我一廂情願,真是沒臉。”
事到如今,葉先生心裡怎麼想,已經不重要了。非要從犄角旮旯裡發掘一點被喜歡的佐證,也不過是自尋煩惱而已。
這時潘樓的菜送來了,蓮房魚包、雪霞羹等,有了好吃的,能治癒一大半不痛快。
大家盡情吃了一頓,吃完不想挪動,隨意躺在木廊上。這些年的不親近,隨著一場小風波得到治癒,你一句我一句地閒聊著,時候一長打起瞌睡,慢慢都睡著了。
這一覺睡了個把時辰,起來一同上三哥哥院子去,探望了謝氏嫂子。
謝氏已經好多了,可以下床走動了。十分熱絡地款待了她們,晚間約好了,一道去葵園向老太太請安。
老太太見該來的人都到齊了,感慨道:“家裡的不順遂,總算都過去了,從今往後只願大家都平安,別再出什麼岔子了。今天宮裡傳了話,本月十四,遼王和秦王同一日下定。到時候有禮部的官員來主持,太后也會派內侍來幫襯,讓我們不必操心。”
自然算了算日子,十四,近在眼前啊。家裡的長輩們都坦然接受了,開始預備新的定親宴,只有她還是置身事外的樣子,憂愁著做姑娘的日子不多了,到了明年,是一定要出閣的了。
總之煩惱的事不要去想,想得再多又怎麼樣!秦王府照常有帳冊送來,之前的帳目核對過之後,亂象已經好了許多,數量也不像之前那麼繁重了。
她得閒的時候,就畫畫練字,或是製作香囊。這天表兄來看她,帶來很多新鮮的蔬果,知道她愛吃菱角,桌上結結實實鋪了一大堆。
作為回禮,自然挑了個顏色沉穩的香囊送給他,他摘下玉佩拋在一旁,把香囊掛在了蹀躞帶上。
“計省的帳目,我已經能盤活了。官家說等定完親,就把計省交給我掌管。”郜延修神采飛揚地說,“我這人,好像時時都需要別人的認可。就如你的高見,錢糧是國家的血肉,官家把計省交給我,必是對我極大的信任了,對不對?”
自然說對,“國家要運轉,錢糧是命脈。交給旁人不可信,交給自己人掌管,才能萬無一失。”
郜延修愈發高興了,悄聲道:“五妹妹,你說這是不是預兆?官家有那層意思嗎?”
自然這才發覺,身為皇子,其實個個都是有野心的。
以前他滿不在乎,是因為他還沒覺醒,不懂得權力的滋味。現在掌控起計省,就走進朝堂的中樞去了,他的想法會改變,恐怕很快就會不滿足於現狀了。
“不知道。”自然盡力寬解他,“官家有五子,每一位都是文武全才。表兄,你要平常心看待,若是得失心太重,自己就先被掣肘了,屆時自亂陣腳,萬萬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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