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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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人忙碌起來,她在書房內整理,一本本查驗過後,讓女使搬到外面平鋪開。平時不覺得什麼,翻找起來才發現她的書又多又雜。有時候也動換閱的心思,但摩挲再三還是捨不得,自己保管得仔細,落進別人手裡,別人未必愛惜。
亮格櫃的每個格子都清理完後,她又開啟了抽屜,抽屜裡放著個鎏金盒子,揭開看,裡面臥著兩塊漆煙墨。那墨塊外包著蟬翼般的金箔,實在精緻已極,取來湊在鼻子底下聞一聞,漆煙墨特有的涼意彌散開來,不知怎麼,忽然想起了送墨的那個人,也想起了那句“君引搶先了”。
不對勁得很,她定了定神,把墨塊重新放了回去。雖說一直對遼王心存感激,如果沒有和表兄定親,姑娘家產生些異樣的感覺也是人之常情。但現在各有陣營,多多防備很有必要。自己須得保護表兄,保護談家,對遼王敬而遠之,是她首先要做的。
“啪”地一聲蓋上蓋子,把一段年少的悸動封存了起來。繼續埋頭整理,隱約聽見外面傳來篤篤的,敲擊竹管的聲音。
不一會兒自心的喊聲就響徹小袛院:“五姐姐,賣籤菜的來了……快快快!”
一陣風似的進來,又一陣風似的把她拽出去,穿過後院出角門,直衝巷口。
已經有先來的人在採買了,走街串巷的擔子上挑著爐子,上面是方方正正的蒸籠。蒸籠縱橫分割成很多格,裡面是各式各樣的雞籤、鵝鴨籤,還有羊肝捲成薄片穿成串兒。籤菜如今看來不算什麼高雅的食材和吃法,但對於自小習慣追隨貨郎的孩子來說,已經成為一種難以割捨的情懷了。
兩個人託著竹盤,各樣都挑了些,一進角門就開吃,一路吃回小袛院。跟前的女使們也是見者有份,大家在木廊上坐成一排,廊外日光如瀑,廊上的人傳遞著籤菜,個個都吃得很歡快。
這時葵園的嬤嬤來傳話了,進門“喲”了聲,“姑娘們真會享福。五姑娘,老太太請你過去說話。”
自然只得起身下臺階,穿上鞋,跟著嬤嬤進了葵園。
上房裡,老太太和她母親正在檢視新做的衣裳,見她進門就招手,“快來試試,看合不合身,別耽誤明天穿。”
皇子定親和尋常人家過禮不一樣,太后和帝后是不出面的,一般隔天安排國宴,宴請受恩的官員夫婦及獲得青睞的準王妃們。這是大事,結親之後,女家的座次會大大提升,安排在最顯赫的位置。這是極高的榮寵,赴宴須得做到萬無一失,才不至於失了體統。
所以衣裳得是簇新的,連首飾也得精挑細選。自然有些不耐煩,又不好抱怨,只得耐住性子任她們打扮。
好在裁縫的手藝一如既往,尺寸拿捏得準,沒有哪裡需要修改。試過之後就讓人送回小袛院熨燙好,預先穿在衣架子上。
又來挑選首飾,不用過於富貴,適合這個年紀的就好。老太太挑了兩支花頭簪,往她頭上比劃,一面和朱大娘子說話,“燕家自覺風頭過了,咱們也消了氣,還有把女兒送回來的打算。”
朱大娘子檢視首飾盤裡的梳篦,低低說是,“我聽說了,逐雲天天在家鬧,還大病了一場。她家老太太心疼孫女,也曾託人來探過我的口風,被我敷衍過去了。這事,母親怎麼看?”
自然從銅鏡裡觀望祖母的反應,祖母臉上的神情仍舊淡然,“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當初她給我們家做妾,鬧得滿城風雨,她丟人,談家也一樣丟人。本想著事情涼下來,安生過日子就好了,不想還是不消停。這樣的脾氣,沒有半點教化的可能,打發回孃家,對咱們好,對她也好。家裡年輕媳婦多,辦事朝令夕改,以後不好管束。燕家要是再來人,推說身上不好,就不要再見了。女孩兒們要出閣,五哥兒要說親,別因這件事亂了章程。”
自然到這時才敢確信,祖母和母親其實都是知道內情的。那句“對她也好”,說明燕逐雲確實難以在談家生存。這三年來她的不知輕重,早就讓掌管內宅的人心力交瘁,加之她敢對宜哥兒下手,送回孃家已經是最輕的懲罰了。
老太太目光一轉,發現她正察言觀色,當即笑道:“又琢磨開了?人啊,該裝煳塗的時候就別較真。有句話叫兩利相權取其重,你有兩件珍寶,一件穩固家業,一件怡情雅性。當兩者只能擇其一時,多猶豫一彈指,都是你的不是。”
自然點了點頭,“孫女明白了。”
老太太又就著銅鏡,給她抿抿鬢髮,仔細囑咐著:“明天入禁中,膽子要大,心要細。行事說話不必扭扭捏捏,但每行一步都須深思熟慮,不可莽撞,記著了?”
自然說記住了,“只是頭一次進宮,心裡有些怕。”
“不怕。又不是獨個兒,還有你爹孃陪同呢。”老太太疼惜地打量她,溫聲道,“這是開頭,往後宮中大小宮筵都是家常便飯,時候長了就習慣了。”
倒也是,有爹孃在,還有表兄陪同,她什麼都不用擔心。
其實她不是個內向沉寂的性子,也不怕見生人,心裡覺得緊張,還是因為遼王的緣故。只是不太明白,他不過說了那句話,她就開始耿耿於懷。以前和表兄經常開玩笑,就連生硬的情話都沒能讓她臉紅過,這遼王……應當有些手段。
總之難得煳塗,聽過就忘是她的看家本事。她這樣想著,第二天邁進東華門前,還在再三警醒自己。
不過剛進宮門,就遇上了和遼王議親的師家人。自然以前在繁花宴上見過這位師家四姑娘,好清秀挺拔的樣貌,有種能做自己主的凜凜風範。
姑娘家交朋友很容易,何況以前也曾有過幾面之緣,大人們客套寒暄,自然便上前和師家姑娘打招唿,由衷地說:“師姐姐,上回你在春宴上念過一首詩,我尤其喜歡那句‘一身自在寄煙霞,醉倒松根便是家’,回去我就抄在花箋上了。可惜我寫不出這樣的句子,但我心裡真仰慕姐姐的灑脫快意,早就想結交你了。”
關於談家五姑娘的美名,師蕖華當然也聽過的。且不論她在談家的宗族宴上都能拔得頭籌,光是這精緻討人喜歡的模樣,再加上嘴甜會誇讚,就已經讓她心生好感了。
“我也看過妹妹的松鶴圖,畫得極有風骨。”師蕖華牽住她的手問,“聽說你養了兩隻鶴?”
自然說是啊,“從瓦市買回來的,那兩隻鶴通人性,姐姐得空上我家玩兒去。”
她們倆熱絡地說著話,兩家父母看在眼裡暗暗欣慰。妯娌關係不等閒,尤其身在帝王家。但多個朋友就少個敵人,即便將來兄弟之間必有一爭,兩府後宅有人情在,緊要關頭能保命。
於是大家互相比手,客套謙讓,跟隨內侍引領進了大慶殿內。
大慶殿是朝中接待使臣,承辦國宴的地方,又因今天是兩位皇子的會親宴,到處張燈結綵,坐席排得滿滿當當,朝中的元老重臣和宗室親王們,也一併都到場了。
帝后還沒現身,大家拱手道賀是不可減免的。益王妃拉著朱大娘子道:“上回老太太帶五姑娘來赴宴,你不知道,多少有兒子的人家都眼巴巴盼著老太太發話。我那時就想,這樣的姑娘必定是要入帝王家的,果真,被我說著了吧!”
自然在一旁陪著笑,笑得腮幫子都有些發酸。她一心只想和師家姑娘湊到一起說說話,兩個人一對眼,就心照不宣閃到了一旁。
“我有個小東西,送給姐姐。”自然背過人,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核舟,放在師蕖華手掌心上,“這是我自己雕的,昨天剛打過蠟。不值錢,希望姐姐不要嫌棄,就是表一表我想親近的心。”
師蕖華驚訝不已,“這是桃核雕的嗎?這船篷真精細,船底還有花!”
自然點頭,“今年的桃兒長得好,桃核結實緊密,正適合拿來雕刻。只是盤玩得不夠,等到顏色變紅了,會更好看的。”
女孩子之間最講究志趣相投,師蕖華愛不釋手,一面取出自己袖中的檀香小扇塞給她,悄聲說:“其實我也預先備了薄禮,是我自己做的。只怕貿然拿出來唐突你,先前一直在猶豫呢。”
兩個人各自欣賞手裡的物件,不免互相鼓吹一番。正唧唧噥噥說笑,聽見又一陣道賀聲,像海浪一樣湧來。
回頭看,兩道清雋的身影從殿外進來,差不多的身量,迥然各異的眉眼,原來是遼王和秦王一齊到了。
第30章
是巧合嗎?
自然的視線匆匆劃過遼王,未作任何停留,便落在了郜延修身上。
表兄今天穿了公服,親王爵位有他們特製的衣冠,凝夜紫的圓領袍上,織了金銀絲的蟒補,腰上是赤紅金扣的革帶,勒出纖細的線條。她還是第一次看他穿公服,端重的一身行頭披掛上,哪怕他眉眼跳脫,也有煌煌的勳貴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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