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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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兄妹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幾乎一見面,就咧嘴對笑。郜延修寥寥和官員們還了禮,快步朝她走過來,見了旁邊的姑娘,看打扮就知道一定是師家的姑娘。出於禮貌,衝她拱了拱手,不知該怎麼稱唿,叫四嫂好像太早,便乾巴巴地說了聲“幸會”。
自然同他介紹,“師姐姐在姐妹中行四,遼王爺恰好也行四,真是……”錯眼見遼王一步步走來,最後那兩個字說起來有些跑調,好在說完整了,“有緣。”
郜延昭已然到了跟前,他進退一向有度,如常向自然拱了拱手,“五姑娘。”
自然還了一禮,“王爺。”
再抬眼時,看見他衝師蕖華溫柔一笑,“公務上有事耽擱,來得略晚了。你到了多久,不覺得無趣吧?”
師蕖華知道他人前要佯裝,當然盡力配合他,含笑道:“我們也是剛來不久,宮門上碰見了五妹妹,這一路相談甚歡。”
他的視線極慢地流轉,水紋一樣,漫溢到自然臉上。
自然大大方方地微笑,“我聽祖母說宮中常有宴會,內城太大了,真怕走丟了。我們倆同來同往,往後進宮赴宴,正好有個伴兒。”
郜延修問自然:“你以前沒進過宮?”
自然說沒有,“我是臣女,無緣無故地,進宮做什麼?”
“我娘娘薨逝,你沒有進來過?”
自然搖搖頭,“我前有姐姐,後有妹妹,就算要帶人進宮,也輪不上我。”
郜延修“哦”了聲,體恤地說:“不要緊,下次得空,我領你跑上一圈。去看看我們當初唸書的地方,還有沒分府時,在宮裡的住處。我在院子裡掏過一個洞,專門藏酒的……”
“小小年紀就偷酒喝嗎?”自然忍不住嘲笑他,“喝了這麼多年,還是三杯就倒。”
他們親厚,讓旁觀者無措。郜延昭別開臉,朝師蕖華比了比手,“四姑娘隨我落座吧,官家應當快到了。”
郜延修附和,拉起自然道:“咱們也去坐。你不是喜歡吃宮裡的春繭嗎,我吩咐過了,讓他們準備十色,一個顏色一個味道,保管讓你嚐個夠。”
所以兩對未婚的夫妻,呈現出來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御座之下就是他們的座次,一左一右分列兩旁。遼王和師蕖華顯然十分疏離,而秦王和自然就不一樣了,兩小無猜的表兄妹,肩並著肩,不時偏頭交談。郜延修什麼都不關心,只關心表妹要吃些什麼,甜食太甜,要不要加些飲子漱漱口之類的。
天一寸寸暗下來,宮燈高懸,殿門之外卻也並不是黑洞洞的。今天是十六,又一個清輝遍灑人間的日子,只是郜延昭內心不復之前的平靜,對面人臉上的每一個笑容,都像皮鞭蘸了烈火,扼住人的頸項,抽得人心口生疼。
他只有垂下眼不去看,才能勒令自己沉住氣。食案下的手覆在衣袍上,無意識地蜷曲起來,慢慢越來越用力,終於緊握成拳。有些事必須忍耐,小不忍則亂大謀。私情若想兼顧,須得有更切實的把握,讓一切重新變得有轉圜。
殿外,忽然傳來了擊掌聲,殿內所有人都離席起身,拱手長揖下去。
官家爽朗的笑聲隨即傳來,“免禮、免禮……今天是會親的好日子,不必像朝堂上一樣拘禮,都松泛些吧。”
那兩位被太子太傅稱讚不休的欽定兒媳,官家也是頭一次見。遼王身邊的清冷持重,秦王身邊的明豔端莊,難得有學識的姑娘都有上佳的相貌,官家和皇后一看,便都打心底裡的滿意。
“真是兩對璧人。”皇后笑著說,“太后和官家,這回總算能放心了。”
左右兩掖的人都離了座,四個人並排叩拜下去,“謝官家賜婚,謝太后與聖人厚愛。”
官家一迭聲說好,“起來,都起來。”
這是兩任皇后,留下的兩位皇子,官家雖然是君,但更是父。他一直為兒子們的婚事懸心,如今終於定下來了,且看上去都很登對,心裡的大石頭落了地,能夠向莊獻、莊惠兩位皇后交代了。
人已到齊,大宴該開始了,眾人齊齊舉杯道賀,一時觥籌交錯,滿殿喜慶。
不過男人多,又是君臣共宴,說著說著便要往公事上打岔。官家還記著詢問郜延修差事辦得怎麼樣了,郜延修偏身道:“回稟官家,臣近日重新核對了鹽鐵、度支及戶部的帳目,其中幾個小項有些出入,已經在加緊核查了,不日就向官家呈遞,請官家裁奪。”
官家頷首,復又問遼王:“江東漕運貪瀆案,進展如何?”
郜延昭拱了拱手,謹慎道:“臣等遵旨詳加推勘,調閱相關衙署全部卷宗、帳冊,共計六十九卷,初步核驗,去歲秋餉一項,帳實相差五萬六千兩之巨。涉案倉官均已到案,分別拷訊後,對截留餉銀一事供認不諱。只是主犯口風極緊,背後同謀還需深挖,一切均在循章辦理,待有進展,再向官家稟明。”
官家沉吟了下,淡淡叮囑了一句,“據實查,不要刻意連坐,弄得江東人心惶惶。”
郜延昭道是,“請官家放心。”
一旁的太后見宴上氣氛驟然緊張,忙來打岔,“哎呀,今天可是會親宴,不是你們君臣商議軍國大事的時候。宴上還有女眷們呢,你這是要逼得大家都入朝做官,才肯罷休嗎?”
君臣都笑起來,官家忙賠罪,“朕這是老毛病又犯了,自罰一杯。”仰頭飲盡了酒,抬手招唿眾人,“不談朝政了,諸位只管暢飲吧!”
太后那裡另外預備了酒水,讓人送到秦王和遼王食案上,“你們倆的酒量怕是練不起來了,五郎,你飲瓊花小槽。四郎的小曲讓人熱過,又敲冰激涼了,喝了不怕上頭。”邊說邊笑,“這兩個孩子辦差都是好樣的,只是酒量不佳。上回聽說四郎獨個兒喝米酒,都能喝醉了,王府傳訊息進來,可笑壞了我和皇后。”
郜延昭有些不好意思,赧然說是,“也是月半時候,一個人閒來無事,坐在廊上賞月飲酒。不知怎麼喝過了頭,煳裡煳塗就醉了。”
他說這番話時,目光靜靜望向對面的人,看見自然忽地一愣,直直朝他看過來,他卻調轉開視線,平靜無波地閒談他的去了。
可是這不經意的透露,已經讓自然驚出了一身冷汗。
月色、獨酌,還有米酒……是巧合嗎?她還記得那張月白的薛濤箋,上面的字首次用了漆煙墨,如果當真是巧合,那麼這巧合未免過多了些。
然而她想尋根究底,又根本無從查起。她幾次望向對面,試圖從遼王的神情裡窺出些端倪,可惜他言笑晏晏,神情自若,剛才那些話,彷彿只是一筆帶過的尋常小事。而自己卻已經心亂如麻,開始懷疑,那個自立春起就給她寫信的人,究竟和他有沒有關係了。
所以這場宮筵,漸漸令她食不知味,連一直喜歡的美食放在面前,都下不去筷子了。
郜延修留意了她的反常,納罕地問:“怎麼了?不好吃嗎?”
她搖搖頭,沒有說話。
“難道是想如廁?”未婚夫的體貼入微頓時發揮到了極致,“沒關係,我陪你去。”
自然呆滯地看向他,忽然忍不住笑了。真是個耿直的人啊,自己又有什麼好糾結呢。
懷疑寫信人是遼王,其實很沒有道理,當初自己可同他素不相識。再說他掌管制勘院,監視著汴京每一個官宦人家的動向。被他探得了信上的內容,有意擾亂人心也有可能啊,畢竟他和表兄,終究是弱肉強食的關係。
這麼一想,很快就釋然了。她就是有這個能力,所有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她又同表兄研究起了每道菜品的做法,郜延修很有信心,“等得空了,我下廚做給你吃。”
兩個人相視而笑,和對面心不在焉的未婚夫妻,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郜延昭依舊垂著眉眼,他變得有些怕抬眼了,怕看見對面的光景。
身旁的師蕖華沒有辦法,端起酒盞叫了聲“王爺”,他這才回過神來。
“前天同我談條件時,可不是這副模樣。”她臉上笑著,嗓門壓得極低,“就算沒什麼興致,也裝得熱絡些,別讓人覺得我受了慢待。”
這話提醒了他,他很快又變回那個長袖善舞的遼王,從心事重重到左右逢源,似乎只需一瞬。
碰了碰杯,他笑道:“忽然想起一樁案子,分神了,對不住。”
師蕖華不置可否,反正早有預感,這樣的分神以後肯定是常態。好在老天保佑,她不需要長期與他共處。對於她來說,這遼王真是個無聊至極的人,除了長得不錯,腦子好使外,簡直一無是處。
唉……呡了口酒,再看他杯子裡的小曲,一口下去居然還剩大半,這是什麼酒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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