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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侯娘子帶著三郎親自出馬,剛到國公府門前,朱大娘子就領著兩位小娘迎了出來。

“天兒熱,走在大日頭底下了。”朱大娘子一面接陸大娘子下車,一面端詳她家三郎,笑道,“我上回見三哥兒,還是他剛入軍中的時候呢。一轉眼兩年了,歷練得愈發英武,和早前不一樣了。”

陸三郎向朱大娘子拱起手,赧然喚了聲姨母,復又對兩位小娘行禮。這樣不勢利眼且知禮的孩子,又生得一副好相貌,怎麼能不叫人喜歡。

葉小娘拿手肘捅了捅崔小娘,崔小娘暗暗衝她眨眼,意思是十分中意這位姑爺人選。

陸大娘子慣常自謙,“前陣子練兵,已經黑了好些。他爹爹還笑話他呢,要說合親事了,弄得黑炭一樣,回頭叫人家姑娘瞧不上。”這頭寒暄,也不忘與四姑娘的生母打個招唿,“孩子們小時候,大人總是打趣,將來要結親家,沒想到如今果真成了。”

大家熱鬧地進門,先得上葵園見過老太太。

陸家大娘子以前來過兩回,與老太太也是熟絡的,見了面親厚地請安,“老太太身子骨還是這麼硬朗,這陣子家裡事忙,沒來看望您,還請見諒。”

老太太知道陸家這回是來提親的,必然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迎接,含笑拉人坐下,“侯爵娘子客氣了,平素家裡都忙,今天能來咱們家坐坐,咱們蓬蓽生輝了。”邊說邊打量同來的年輕人,“這就是貴府上三郎?”

陸大娘子說是,招手引兒子來見禮,“孩子年輕不知事,混跡軍中性情粗豪,不知能不能合老太太的眼。我和旖章閨中就認識,橫豎是自家人,就不見外了,直帶了孩子來,就是為了請老太太掌眼。”

“這麼好的孩子,還有什麼挑剔。”老太太道,“我們四丫頭有大造化,大娘子爽朗,哥兒也有出息,這是天成的好姻緣。”偏頭吩咐崔小娘,“既是不見外,把自君也叫來吧,讓兩個孩子相看相看。咱們說好不算數,孩子們都說好,那才是真的好。”

崔小娘忙道是,打發跟前的女使去叫人。自己雖是生母,但終歸是妾,橫豎不用她開口,一應都聽老太太和大娘子的主張。

而家裡拿主意的人呢,從不因急於促成,便過分自謙。即便自家女孩兒是庶女,也絕不把這名頭掛在嘴上。

老太太對陸大娘子道:“我有七個孫女,要論才學相貌,四丫頭最拿得出手。只是家裡嬌慣,脾氣執拗些,性情倒是很好,大娘子見了就知道了。”

陸大娘子說是,“我在春宴上見過,所以旖章同我說起,我心裡就很稱意。早前孩子年紀沒到,不便登門,這不三哥兒弱冠了,就趕忙來提親,免得耽擱了時候被人搶先,那可要悔青腸子了。”

場面上的話,大家都說得很漂亮。老太太一徑誇讚:“三哥兒才剛弱冠,身上就有武騎尉的銜兒,可著全汴京找,也沒有第二人了,很是不簡單。”

陸大娘子苦笑,“也是拿命換的。上年官家圍獵遇襲,他身先士卒護駕,受了很重的傷。官家念他有功,酬以勳官,才有了這個銜兒。”說著唯恐老太太擔憂,忙又補充了一句,“傷在胸口,不是別處,養了兩個月才養好。”

大夥兒都發笑,可見陸家大娘子是個心直口快的爽利人,確實是奔著做親戚來的。沒有藉著聖眷造聲勢,哪怕得了勳官,兒子該心疼還是得心疼。

朱大娘子感慨:“武將立功,無外乎拿命拼,每每帶著一身傷回來,做母親的哪裡捨得。”

陸大娘子看了兒子一眼,反倒又調侃起來,“人家自小的志向就是保家衛國,七歲那年見升國公西征凱旋,回來就把筆扔在井裡,一拍腦袋決定從此棄文從武了。不過這條路也算歪打正著,若是習文,恐怕連個秀才都考不上。”

這裡正說著,平嬤嬤領著四姑娘進來了。

談家的女兒生得都好看,即便不如自然豔麗天成,也是眉目清澈,行止端莊。

陸家大娘子一看就中意,對朱大娘子道:“我上回見四姑娘,還是去年的事兒呢。那時就看她百樣齊全,沒想到一年未見,出落得愈發出挑了,真好!”

再瞧瞧自家的傻兒子,在姑娘面前向來靦腆。紅著臉低著頭,很鄭重地拱起手長揖下去,誠如面見上憲般自報家門,“在下陸凜,表字肅之,今年二月方弱冠,現在神威軍任都頭。今日奉母親之命,前來拜會四姑娘,四姑娘妝安。”

屏風後偷看的三姐妹捂嘴笑,自心道:“這樣的人才樣貌,才和四姐姐相配嘛。”

自然拽了拽自觀的袖子,“武將就是爽朗,沒什麼彎彎繞,一切都在臉上,用不著肚子裡打仗。”

大家都願意姐妹能有個好歸宿,知道今天陸家要來提親,一早就在竹裡館等訊息了。好容易等到婆子進來回稟,她們立刻開始拿出看家本領打扮自君。

不能過於華美,讓人覺得太刻意,上趕著似的。要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美,挑了件雪灰的半臂,紫雲的百褶裙給她穿上。至於髮式,梳個小盤髻,插上纏枝牡丹的青玉插梳,耳邊點綴明月璫。這樣的打扮乾淨溫良,既不過於隆重,又不顯得輕慢。

姐妹三個遠遠欣賞,覺得自君是她們近來最成功的大作。如果說陸家三郎看不上,那不用懷疑,他肯定是個瞎子。

好在陸凜不瞎,自君對他也滿意。她側身對著屏風,臉頰上飛起紅雲,向陸凜還了個禮。不過張嘴有些糾結,看樣子是在猶豫,要不要像他一樣從姓到名一一交代清楚吧。

總之長輩們很滿意,朱大娘子對老太太道:“母親瞧,這兩個孩子是不是很登對?這門婚事說得好不好?”

老太太拍著膝頭道:“怎麼不好,我心裡歡喜極了。”復又對陸大娘子一笑,“不瞞侯爵娘子,我家這些孫女裡頭,倒是四丫頭和六丫頭更叫我心疼些。都是極有才情的孩子,唯獨欠缺沒從大娘子肚子裡出來,雖家中女孩兒都是一樣教養,我卻日夜擔憂高門挑揀,虧待了兩個孩子。如今我們四丫頭由大娘子做主,覓得這樣的良配,是她的造化,也是我們兩家的緣分。橫豎我沒有二話,只是不知大娘子和三郎意下如何,對這門親事是怎樣的看法兒。”

陸大娘子指指自家兒子,“老太太快別問了,我那傻兒子已經合不攏嘴了。”說著拉自君到跟前,溫聲道,“四姑娘,我們都甚是喜歡你,你來給我家做媳婦吧,保管不會受委屈。我和你母親是故交,從做女孩開始,往來三十多年,和嫡親的姐妹一樣。但凡是談家的姑娘,哪怕是庶出,也勝過那些高門貴女。你母親是實實在在將你裝在心上,早就和我提過一嘴,那時你才及笄,可惜我家三哥兒尚未弱冠,這件事就沒有深談。如今時候到了,你們也都年歲正好,我想著就把這門親事定下來吧,不知你願不願意?”

如此開門見山的詢問,多少令自君有些難為情。她看看自己的母親,又看看老太太和大娘子,嘴裡囁嚅著,不知該怎麼回答。

還是大娘子解圍,笑道:“她是矜持的女孩兒家,叫人家怎麼應你。既是我求來的婚事,我就作這個主,擇個好日子,定下就是了。”

有大娘子放話,一切便皆大歡喜了。陸大娘子也是個爽快人,反正兩個孩子的庚帖早就已經私下合過,後頭儘可照著三書六禮,有條不紊地行事。

老太太讓人取黃歷來,長輩們圍著黃歷檢視,粗略看準幾個日子,回頭再讓太史局定奪。

眾人又在一起喝了兩盞茶,陸大娘子方帶著兒子起身告辭。

要結親的兩家人,禮數必須周全。朱大娘子和崔小娘把人送到門上,正客套送別陸大娘子,轉頭一看,發現兩個孩子站在一旁,正含著笑低低交談。

年輕的小兒女,樣貌相配志趣相投,做長輩的很樂於成全。只是不得不回去了,提醒三郎上馬,他竟還是一副依依不捨的模樣。

到最後目送陸家母子走遠,大家退回葵園,崔小娘這時才開口,對朱大娘子道:“侯爵娘子真是個爽快決斷的人,句句話都很實在,我們四丫頭將來嫁過去,肯定吃不了虧。”

自然姐妹這時已經從屏風後走出來了,圍著自君取笑——

“四姐姐,你臉紅什麼?”

“不單臉紅,帕子都快撕碎了。”

“陸家三郎直勾勾盯著你看呢,八成覺得自己頭一回見到這樣天仙似的姑娘。”

自君已經無地自容了,捂著臉閃躲,她們還緊追不放。

老太太笑著解圍:“好了好了,說合親事的時候自是又歡喜又緊張,你們有的人經歷過,有的人還未到時候,笑話她做什麼。”

自心臉皮最厚,眉開眼笑道:“我先前躲在屏風後頭,聽祖母說四丫頭和六丫頭都極有才情,我那時真高興。原來我是有才而不自知,祖母對我的評價竟如此中肯,真是讓孫女受寵若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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